30.心爱的花
作者:金陵又小雪      更新:2026-02-24 14:19      字数:9535
  越野车在泥泞的街道上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市第四人民医院的门口。
  车厢里很暗。老A没有立刻下车,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
  直播后台的数据正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跳动。粉丝量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千万大关,而且那个数字还在以每秒数千的频率向上翻滚。这是他做自媒体这几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数据。
  “嗡嗡嗡——”
  微信弹窗疯狂闪烁。是MCN公司的经纪人发来的连续轰炸。
  【A哥!牛逼!彻底爆了!!】 【后台在线人数快叁十万了!这波流量逆天了!】 【趁着现在热度最高,赶紧切个小黄车链接啊!几个大牌的坑位费随便你开!今晚至少能捞这个数!快快快!】
  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老A沾着雨水的脸上。
  如果放在以前,他现在连嘴角都会咧到耳朵根,立刻配合着金主开始慷慨激昂地念起带货脚本。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最真实的生存法则——流量为王,变现至上。吃着人血馒头赚得盆满钵满的大有人在。
  但此时此刻,老A看着那些充斥着狂热和铜臭味的字符,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胖阿姨在泥水里捶胸顿足的画面,是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叁百万汇款单,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孩在绝境里做出的选择。
  “去你妈的带货。”
  老A在昏暗的车厢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划,没有半句废话的回复,直接将那个吵闹的经纪人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随后,把那部正处于流量巅峰的手机随手扔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灌进肺里。
  那股曾经在名利场里被消磨殆尽的、属于一个调查记者最原始的使命感和骨血,在这个阴冷的暴雨天,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真相,彻彻底底地重新点燃了。
  他现在不需要流量,也不需要带货。他只想用最公允的镜头,去给那个差点被舆论逼死的女孩,拼凑出最后一块真相的拼图。
  老A推开车门,举着防抖相机,大步冲进了雨幕。
  四院,急诊大厅。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拥挤人群的汗酸味,透过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老A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分诊台找到了那天夜里值班的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老A手机里宁嘉的照片,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顿住了。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和不可思议:
  “是她。这小姑娘我印象太深了。那天凌晨,她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浑身都湿透了。老太太进了ICU,一天要大几千上万。这姑娘站在缴费窗口前,连押金都拿不出来,就在走廊那儿干呕,一边呕一边哭,差点没晕死过去。”
  护士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被老A领口的微型麦克风收进去: “后来她走了,过了没几个小时,就把钱交上了。谁知道……谁知道看着那么可怜、那么本分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是为了筹医药费去做了那种……网黄啊。唉,这世道,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老A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立刻调出宁嘉在暗网直播的一系列视频,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模糊的时间戳。然后,他又对比了护士刚刚说的缴费时间。
  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没有为了买奢侈品,没有为了满足虚荣心。 她是在急诊室的走廊里,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为了换那一笔救命的押金,才在几个小时后,出现在了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戴上了那个滑稽的狐狸面具。
  直播间里,人数已经疯涨到了叁十万。 屏幕上再也没有人刷“多少钱一晚”。满屏飘过的,只剩下【卧槽】和【对不起】。
  老A咽了口唾沫,拿着机器,大步走向了ICU外的普通重症转化病房。
  他想见见那位老院长。
  “哎!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能乱拍!”病房门口的护士发现了那个闪着红灯的镜头,立刻拦住了他,作势就要轰人。
  “护士,我没有恶意。”老A举起双手,声音穿透了安静的走廊,“网上的舆论已经把那个女孩逼上绝路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病房内,安静了几秒。
  “让他……进来……护士……求求你……”
  一道极其虚弱、带着浓重喘息的苍老声音,从半掩的房门里传出。
  老A推门进去。
  病床上,刘院长戴着氧气面罩,浑身插满了监测管线。这位在孤儿院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没等老A提问,浑浊的眼泪就已经顺着眼角的深纹,滚落进了发白的鬓发里。
  “是我害了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账上没钱了啊……”
  老院长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宁宁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大叁那年,考上了那么好的美院……就因为孤儿院这栋危楼要塌了,我到处求也借不到钱……”
  “她生生把学退了啊……她那么喜欢画画,却跑去打最苦的工……如果不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拖累她,她怎么会去受那种作践人的委屈……”
  老人在病床上泣不成声,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着白色的床单。
  老A站在床边,眼眶也彻底红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见过无数人性的阴暗面,却在这个简陋的病房里,被一种最原始的、笨拙的善良击得溃不成军。
  一个被斩断了画笔、折断了翅膀的艺术系女孩。 为了生养她的孤儿院,为了垂死的老人,一步一步,把自己踩进了最肮脏的泥潭里。
  “院长,您别哭。”老A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极其郑重地说,“今天直播间有四十万人。我老A带头,为向阳孤儿院发起公开募捐,我们把钱凑齐,绝对不能让宁嘉再……”
  “不用了……”
  刘院长却轻轻摇了摇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感激。
  “不用捐了。万恒的人,昨天已经来过了。”
  老A愣住了。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停滞。
  “万恒已经和市民政局签了字,成立了专项基金。连同我在内,孤儿院所有重症孤儿后续的医药费和生活费,万恒全包了。”
  老院长喘息了两声,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老A,直直地望着那个闪着红光的镜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郑重: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在网上,都喜欢流量,喜欢看热闹……但是,算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求求你们了,别再伤害宁宁了。那孩子太苦了,她真的太苦了……别再往她心上捅刀子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
  老A站在原地,拿着麦克风的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弯下腰,对着病床上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老A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像是脚底灌了铅。那件黑色的廉价雨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颓唐与疲惫。
  他一路沉默着走出了急诊大楼,站在大厅外的屋檐下。外面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老A把运动相机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脸。
  他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吐出来。
  “各位。”老A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和羞愧,变得无比沙哑,“那些豪门恩怨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说实话,我现在也说不准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我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扒皮,怎么爆料。我带着那种愤世嫉俗的优越感,跑来看有钱人的笑话,急不可耐地跟着风向,给一件事、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死死地打上一个‘下贱’的标签。”
  老A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自我厌弃:
  “可现在看看……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他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一脚狠狠碾灭。随后,他直直地盯着镜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欠宁嘉一个道歉。”
  “可能,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欠宁嘉一个道歉。”
  星云传媒,数据监控室。
  新风系统和室内空调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环形电子屏上,幽蓝色的光斑不断闪烁、跳跃。
  网络世界的风向,从来不会像按了开关一样瞬间一百八十度大掉头。偏见是一座冰山,老A的那场暴雨直播,只是在冰山的最底部狠狠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顾云亭站在单透玻璃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唇角嗪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没有再去下达任何强行干预的指令,那双桃花眼中,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些疯狂滚动的字符。
  裂缝一旦产生,海水就会倒灌。
  最初,弹幕里依然充斥着不甘示弱的键盘侠在负隅顽抗:
  【谁知道是不是万恒花钱买的群演?现在这年头,做个假账单还不容易?】
  【就算捐了钱,那也不能掩盖她张开腿给人看的事实吧?一码归一码,洗什么地?】
  【老A你堕落了,收了资本多少钱?】
  【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
  但很快,这些带着恶臭的质疑,开始被另一种声音缓慢却坚定地淹没。
  几个小时内,无数个没有被资本操控的真实网民,自发地成了这场赛博判决的“调查员”。
  一张张截图被贴在各大平台的首页。
  有人通过老A直播间里闪过的四院ICU病历单边角,对比了市四院官方公众号上的重症监护室床位编码;有人逐帧放大了宁嘉那张银行汇款单上的电子印章,甚至有人直接去查了那个建筑公司的工商备案信息。
  【别他妈杠了。那个建筑公司的大股东是个有涉黑前科的老赖,向阳孤儿院那块地皮去年就一直有纠纷。那种吸血鬼,不见到全款是不可能动工的。】
  【我就是四院的规培。我可以作证,那天凌晨叁点多,确实有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孩在急诊大厅借用护士站的充电宝。她连站都站不稳,后来交完叁万块钱押金,走的时候差点在玻璃门那儿摔一跤。】
  【你们这群用键盘杀人的刽子手,看看时间线吧!她在急诊交完钱,距离她第一次在暗网直播开播,只隔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她连换件干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一张极其简陋、却逻辑严密的“暗网直播时间轴”长图,被一个只有几百个粉丝的普通账号做出来,并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转发了数十万次。
  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那些曾经叫嚣着“荡妇羞辱”的看客脸上。
  舆论的潮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怀疑之后,终于掀起了一场排山倒海的愧疚。
  顾云亭仰起头,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开始成群结队去万恒官微下排队刷【对不起】的留言,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释然的冷笑。
  老沉,你赢了。
  他把空酒杯随手扔在桌面上。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资本的强权,而是这血淋淋的、不加掩饰的苦难本身。
  万恒集团总部大厦。
  七十八层,高级董事会议室。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隙,一缕昏黄的夕阳斜斜地打在全景落地窗上,将长达十米的紫檀木会议桌割裂成明暗两半。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却沉闷的雪茄味道。
  沉知律依然坐在长桌的最首位。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纯白的高定衬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银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的钟摆。
  长桌的另一端,只剩下一个人还没走。
  那是刚才在董事会上,带头向沉知律发难、与姜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输送的元老——赵董。
  此刻的赵董,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副兴师问罪、颐指气使的傲慢。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张诚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繁复的阿拉伯文和金色的王室徽章。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张诚走到沉知律身边,将那份文件郑重地放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沉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克制着那种即将收网的亢奋,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非常平稳,“迪拜港二期扩建项目的最终协议,中东那边已经盖章回传了。同时,我们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对姜氏集团旗下叁家核心供应商债务收购的意向提交,收购,势在必得。”
  张诚微微顿了一下,视线没有温度地扫过坐在对面的赵董: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裂。明天早盘开市,姜氏的物流线将全面瘫痪。他们在东南亚的几个大仓,会被当地法院直接查封。”
  沉知律没有看那份足以震动整个亚洲商圈的文件。
  他依然把玩着那枚纯银打火机。听到汇报,他只是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按照他早就写好的剧本上演。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几个月前埋的线,可以收了。”
  几个月前。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
  赵董的脊背,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浑浊的脑海里,那些极其散碎的线索——一年前沉知律极其强硬的离婚决议、姜氏几个月前突然拿到的所谓“大额低息贷款”、以及万恒在东南亚航线上格外反常的几次“战略退让”……
  在这一刻,犹如一根锋利的毒线,被瞬间串联、收紧,死死地勒住了赵董的脖子。
  从一年前的那场离婚开始,甚至更早。这个坐在首位上的年轻男人,就已经耐心地,在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里,一点一点地给那个与万恒缠斗又共生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喂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赵董的额头上,迅速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甚至带着一股寒气的冷汗。
  他看着首位上那个穿着极其考究的高定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男人。眼前突兀地,重迭出了十几年前、那个带着一身锋芒从国外空降万恒的年轻身影。
  那时候,他们这帮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老臣,还在格外傲慢地盘算着如何架空这个羽翼未丰的继承人。
  而现在……
  赵董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干瘪的喉结艰难地、甚至发出微弱摩擦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曾经在商场上稳当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茶,试图用这个寻常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那种近乎崩塌的恐惧。
  然而,手腕的肌肉却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失去了控制。
  “啪嗒。”
  几滴冰冷、浑浊的茶水,从剧烈颤抖的杯口溢出,刺目地砸在了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深色水渍。
  ——沉知律忽然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穿过空气中淡淡的雪茄烟雾,直直地盯住对面的老头子。
  “赵叔。”
  这是今天沉知律第一次用这种长辈的称呼叫他。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尊长意味,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是跟着我父亲一起在商海里蹚过血的。万恒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按理说,我这个晚辈,不该在会议室里驳您的面子。”
  沉知律慢慢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您也知道,这商场里从来不讲论资排辈。只看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印着金色徽章的迪拜港合同,嘴角的笑意比刀锋还要冷厉,“姜家想趁着我后院起火,踩着万恒的尸体去咬这块肥肉。我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是……”
  沉知律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赵董那张惨白的脸上寸寸刮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家那套庞大的重工业盘子,如果直接砸碎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吗?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带给他们更多的活力和可能性。”
  赵董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盘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你……你要收购姜氏?!”
  “为什么不呢?”
  沉知律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起一瓶价格不菲的麦卡伦,倒了两个半杯。
  他端着酒杯走回去,将其中一杯推到赵董面前。玻璃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家的股价马上会崩溃。等明天停牌重组的消息一出,他们那帮股东只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万恒这个时候以白衣骑士的身份进场,那是救市,那是万恒身为一个对社会负责的企业的社会责任。”
  沉知律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不过,姜家那帮老东西,脾气臭得很,脑子也僵化得不得了。就算被收购了,也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又懂得变通的人去镇场子。万恒派去的年轻人,是压不住阵脚的。”
  他停顿了下来。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董的脸。在这个瞬间,沉知律像是一个拿着带血苹果的魔鬼,将最致命的诱惑,一点一点地塞进猎物的嘴里。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温和而亲切,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都要冷寒。
  “赵叔,如果万恒吃下姜氏……”沉知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姜氏集团新任董事长的位子,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
  轰!
  赵董的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双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缩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放大。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董事长!
  那可是姜氏集团!
  那是他在万恒这个庞然大物里,就算熬到死也摸不到的绝对权力和顶层王座!
  那些原本用来指责沉知律私生活不检点的卫道士伪装,那些和姜曼父辈们称兄道弟的交情,在这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利益蛋糕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赵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杯威士忌。那只因为年迈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颤抖着,最终,像是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地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那个酒杯。
  那一刻,赵董眼底的恐惧和尴尬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知律啊……”赵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连称呼都变了,“姜家那帮老家伙……确实思想僵化了。也是时候,该给他们换换血了。”
  他举起酒杯,迎上沉知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你放心。万恒的后院,赵叔替你守着。明天早上的董事局决议,我会亲自提议,全票通过对姜氏的并购案。”
  “叮。”
  两只水晶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沉知律看着赵董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到极点的冷笑。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底线。
  有的,只是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足够锋利的筹码。
  他将杯子里的酒倒进一旁的盆栽里,随手将玻璃杯扔在桌面上。
  “张诚。”
  “是,沉先生。”张诚不动声色的从门后闪出,宛如沉知律的影子一般。
  “备车。”沉知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的出口,背影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萧杀,“去医院。”
  一切障碍都已扫平。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小妻子回家了。
  ……
  暮色四合。
  单人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后的湿冷气息。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沉知律在门口站定了两秒。
  他脱下那件在会议室里沾染了浓重雪茄味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张诚。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粒纽扣,挽起袖子。
  他走进病房自带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他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指缝,像是要洗掉今天在名利场上沾染的所有算计、血腥与肮脏。
  用烘干机将手彻底吹暖后,沉知律才放轻了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病床上。
  那个隆起的被包已经不见了。
  宁嘉穿着那套宽大的、显得她越发瘦骨嶙峋的病号服,正抱膝坐在病床靠窗的那一侧。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干呕,也没有再试图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苍白尖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小腿。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剪水眸,此刻犹如两潭死水,没有任何焦距地、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夜空。
  外面的世界已经为她翻天覆地,网络上已经有无数人在为她流泪。
  但她不知道。她依然被困在那个名为羞耻和自我厌弃的囚笼里。那个六岁孩子门缝里畏惧的眼神,像是用钉子一样,把她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沉知律放慢了呼吸,踩着柔软的无声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床垫随着他高大身躯的靠近,发出细微的下陷摩擦声。
  宁嘉的睫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防备的姿势,仿佛只要不看他,那些不堪的伤口就不会被重新撕开。
  沉知律没有强迫她。
  他顺着她的身侧,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刚刚用温水洗过的、干燥宽大的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覆盖在她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小手上。
  宁嘉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剧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
  但沉知律没有放手,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种极具包容感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宁嘉冰冷的皮肤里。
  沉知律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本《小王子》孤零零的摆在床头。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拿过书。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沉知律翻开了书页,他没有提网上的事,没有提姜曼,也没有说任何廉价的安慰。在这个被全世界的恶意重创过的灵魂面前,任何语言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坐姿,将宁嘉那冰冷的双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微微低头,借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念了起来:
  “‘如果有人钟爱着一朵独一无二的、盛开在浩瀚星海里的花。那么,当他抬头仰望繁星时,便会心满意足。’”
  男人那带着特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他的胸腔随着朗读的发声,产生着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顺着两人相贴的手臂,一丝一缕地传递到宁嘉僵硬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沉知律想,就好似他初识她时,要她透过网络微微失真的电波,为他读的那些书一样——只不过此时此刻,角色调转,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成为她的药。
  “‘他会告诉自己:我心爱的花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星上。’”
  “‘可是,如果羊把那朵花吃掉了……对他来说,这就如同所有的星星,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沉知律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极为肃穆的祷告。
  他粗粝的拇指一直没有停止摩挲她手背的动作。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成了宁嘉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世界的锚点。
  宁嘉原本涣散的瞳孔,在这低沉的朗读声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她没有转头。
  但她那原本死死咬住的下唇,逐渐松开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知律翻过一页纸。他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女孩苍白单薄的侧脸上。
  “宁嘉。”
  他合上那本童话书。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他轻轻把女孩的身子包裹在怀中。
  “你就是我的那朵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