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反击
作者:金陵又小雪      更新:2026-02-24 14:19      字数:6489
  万恒集团总部大厦。七十八层,环形高级董事会议室。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CBD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得灰暗压抑。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的铅块,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长达十米的紫檀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万恒的核心董事。
  大屏幕上,那根代表着万恒股价的绿色阴线,正以一种难看的姿态不断下探。
  “沉总。”
  坐在沉知律左手边第叁个位置的赵董率先发难。这位赵董是跟着沉老头子打天下的元老,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和姜家高度重合的北方物流线。
  赵董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随手扔在桌面上,屏幕上正好显示着关于宁嘉的花边新闻标题。
  “花大几十亿市值的蒸发,去给一个暗网的女主播买单。这笔‘风投’,算不算是您接管万恒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操盘啊?”
  赵董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
  这个问题太刁钻,也太让人难堪了。在这个只认财务数字和回报率的房间里,把当权者的下半身丑闻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无异于当众打沉知律的脸。
  几个平日里就对沉知律心怀不满的董事,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站在沉知律身后的张诚,后槽牙咬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替老板辩驳,那是恶意剪辑,宁小姐是为了救人!
  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特助的插嘴只会让老板显得更加无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打在长桌首位的男人身上。等待着他的难堪,或者失态的暴怒。
  然而,沉知律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迭放在腹部,修长的手指甚至没有因为这句极具侮辱性的质问而颤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难堪的沉默在会议室里疯狂蔓延。
  一秒。十秒。半分钟。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冷冷地看着赵董,眼神像是一条潜伏在阴暗沼泽里的毒蛇,正耐心地注视着猎物的咽喉。
  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反而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压迫感。刚才还笃定能看笑话的几个董事,渐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直到赵董被这眼神盯得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时,沉知律终于开口了。
  “赵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去辩驳半句关于宁嘉的私事,“盯着下半身的八卦,却看不见桌上的筹码。您这几年的眼光,退步得让人吃惊啊。”
  “你……”赵董脸色一僵。
  沉知律没有理会他,微微偏了偏头。
  张诚立刻会意,快步走到总控台前,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语工程图纸和航线规划。
  “迪拜港二期扩建项目。”
  沉知律身体前倾,双手的手肘撑在紫檀木桌面上,犹如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掠食者,“整个大中华区,只有万恒有财力和能力去竞标。但我们跟了整整两年,合同却在最后签字阶段被中东那边无限期搁置。各位知道原因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是万恒这两年最核心的海外战略,做成,万恒的股价能够开出新高。而他们能因为这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不是因为我们的报价高。”
  沉知律的视线像刀片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几个与姜家交好的董事脸上,“而是因为,姜家的丰海海运,在背后把我们的底牌底价,一字不落地透给了竞争对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怎么可能?姜家和我们不是……”一个董事震惊地脱口而出。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联姻,只有永远的利益。”
  沉知律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姜家那边的资金链出了大问题,他们急需吃下迪拜港的部分份额来填补窟窿。而万恒,就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他屈起食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你们真以为,今天这段视频,仅仅是一个前妻争风吃醋的戏码?为什么偏偏精准卡在今天早盘开市前引爆?”
  沉知律将所有人的利益,在一瞬间用一根带血的绳子死死捆绑在一起:
  “那是因为姜家要趁着万恒内乱、趁着你们在会议室里用私生活弹劾我的时候,彻底截胡迪拜港的合同!”
  “你们现在每向我发难一次,每让万恒的股价多跌一个点,就是在亲手把你们自己口袋里的钱,大把大把地送给我们的竞争对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那些叫嚣着要沉知律给个交代的董事们,此刻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们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当发现自己的钱袋子被人盯上时,什么私生活丑闻,什么暗网视频,瞬间变得连个屁都不如。
  “沉、沉总……”赵董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透着一丝慌乱,“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反击?”
  沉知律靠回椅背上,眼神冰冷而笃定。
  这就是上位者的手腕。他不屑于在董事会上剖析自己的爱情,他只用最血淋淋的利益,逼着这群老狐狸调转枪口,心甘情愿地成为他剿灭姜家的马前卒。
  “反向做空。掐断姜家在东南亚的所有物流周转仓。”沉知律吐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让丰海海运的名字,在市面上彻底消失。”
  ……
  同一时间。
  顾云亭名下星云传媒的数据监控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有关“万恒”、“沉知律”、“暗网”的舆情热力图已经飙升到了最高级别的暗红色,像是一大滩正在疯狂蔓延的毒血。
  “顾少,热搜压不住了!限流完全没用,网民的逆反心理上来了,越删他们发得越疯!要不要立刻让法务部出具全网律师函报警声明?”公关总监满头大汗地转过身,声音发紧。
  顾云亭陷在办公室后方那张柔软的宽大沙发里。
  他双腿交迭,极其散漫地搭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定制的纯银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幽蓝色的火苗窜起,又被他“啪”地合上。反反复复。
  “发律师函?嫌万恒死得不够快?”
  顾云亭嗤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皮,桃花眼里没有了半点平日混迹夜店和会所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名利场里淬炼出来的极度冷血与老辣。
  “你第一天干公关?网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情绪价值。”
  顾云亭夹着那只冰冷的打火机,指了指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密集弹幕,“这帮躲在键盘后面的人,平时活得太压抑了。他们现在最爽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豪门掌舵人拉下神坛的狂欢,以及那种对着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进行荡妇羞辱时,产生的巨大道德优越感。”
  他站起身,走到单透玻璃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声音毫无温度:
  “你现在强行删帖,甚至用警察压人。只会坐实了‘资本只手遮天、掩盖权色丑闻’的阴谋论。防守,在这个局里就是等死。”
  公关总监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任由姜家买的水军带节奏?”
  “带啊。让他们带。把火烧到最旺。”
  顾云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大众喜欢干的事儿呢,就是把圣女逼成娼妓;但是大家也同样喜欢看娼妓洗白成圣女。只要底色的反差够大,当真相掀开的那一刻,那种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就能把他们之前的恶毒全部反噬回去。”
  他停顿了一秒,精准地报出一个名字:“去联系老A。那家伙平时最喜欢跟资本唱反调,他不是总标榜自己是‘死磕黑幕’的独立调查大V吗?那就让他去死磕黑幕。”
  “可是顾少,老A平时最恨豪门作秀,他怎么可能帮沉总和万恒说话?”总监愣住了。
  “谁说让他帮沉知律和万恒说话了?”
  顾云亭走回控制台,单手撑在桌面上,“把他平时最想要的那个独家采访资源置换给他。告诉他,城郊向阳孤儿院有惊天大料。”
  “让他带上最高清的直播设备,马上滚过去。记住,不准提万恒半个字,也不准替沉知律洗白。”顾云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就让他自己去挖。去挖宁嘉那叁百万是怎么捐的,去挖老院长是怎么进的ICU。”
  总监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位少爷的算盘。
  这根本不是在做危机公关,这是在利用人性最幽暗的弱点,进行一场完美的逆向舆论操控。
  用最硬核、最底层的悲惨,去击碎那些虚伪的道德高地。
  “明白!我马上对接!”
  一小时之后。
  就在全网对“S姓总裁暗网新欢”的荡妇羞辱达到最高潮、几乎要冲破舆论临界点的那一刻。
  一个平时以“死磕真相、扒皮黑幕”着称、拥有八百万死忠粉的独立调查大V,突然没有任何预告地,在各大平台同步开启了现场直播。
  直播的画面没有任何滤镜。没有灯光师,没有打光板。
  只有满地的泥泞,阴暗潮湿的危楼,以及镜头上沾着的、冰冷刺骨的雨滴。
  背景,是那座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的“向阳孤儿院”。
  这场摧枯拉朽的逆袭之战,正式在顾云亭的操盘下,拉开帷幕。
  同一时间。
  老A,一个在这个圈子里以“死磕黑幕、毒舌反骨”着称的千万粉大V,此刻正裹着一件廉价的黑色雨衣,举着防抖运动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城郊向阳孤儿院满是泥泞的院坝里。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五万。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求看“暗网网黄老巢”的污言秽语。
  老A看着暴涨的流量,嘴角勾起一抹愤世嫉俗的冷笑。他太懂网民想看什么了,他自诩为撕开虚伪面具的调查记者,今天就是要来扒一扒这个把全网耍得团团转的“豪门新欢”,底色到底有多脏。
  “各位观众,看清楚了,这里就是向阳孤儿院。”
  老A抹了一把溅在镜头上的泥水,把相机怼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他用力拍得铁门“哐哐”作响。
  “谁啊?”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几个系着旧围裙的老阿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举着奇怪机器的男人。
  “我是做独立调查的记者。”老A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架势,大声说道,“网上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今天是来探究真相的。那个叫宁嘉的女人,以前是不是经常在你们这儿……”
  他的“鬼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门缝后的几个阿姨面面相觑。下一秒,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神瞬间溃散。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财务阿姨,眼眶猛地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我们害了宁宁啊……”
  老A愣住了。他本以为会遇到百般遮掩,或者为了撇清关系而破口大骂的戏码。
  可铁门被彻底拉开。几个大妈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声音里全是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
  “宁宁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她从小就在我们这儿长大,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都是为了我们!要不是为了填这个无底洞,她怎么会去受那种作践人的委屈!”
  老A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尖锐问题卡在喉咙里。
  “等、等等……”他皱起眉头,“你们说她为了你们?”
  财务阿姨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记者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记者带到一个办公室,随后用枯瘦粗糙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颤抖着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被夹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的几张A4纸。
  “这是新楼的建筑合同。我们后来才知道合同签得不好……施工队让我们付全款,我们就付了全款……”阿姨指着最后一张单据,声音嘶哑,“这是转账回单。叁百万。她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全都砸进这个工地里了!”
  镜头拉近。
  那张回单的复印件上,清晰地印着:叁百万元整。 汇款人签字:宁嘉。
  直播间的下流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老A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左边是四处漏风的危楼,右边是正在暴雨中施工的崭新地基。他连忙把运动相机也调转过去,给观看直播的人看那个崭新的地基。
  而此时此刻,几个穿着旧衣服、满身泥巴的孩子正躲在屋檐下好奇地看他。
  老A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把麦克风递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小朋友,你们……认识宁嘉吗?”
  “认识呀!”小女孩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任何迟疑,“宁宁姐姐最好了!她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大白兔奶糖,还会教我们在地上画漂亮的花!”
  “宁宁姐姐是天使!”旁边的小男孩大声附和。
  “宁宁姐姐好久没来了,她怎么啦?”另外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问着,全然不知他们口中的“宁宁姐姐”此时的境遇。
  童言无忌。
  那是最纯粹、最无法伪装的仰慕。
  老A站在屋檐下,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收回麦克风,准备离开这片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压迫感的土地。
  就在他转身往越野车走去时。
  “记者同志……”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欲言又止的胖阿姨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老A回过头:“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那个胖阿姨死死攥着衣角,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满脸的懊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她哽咽着,还原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那天凌晨,老院长突发脑溢血,医院要几万块的抢救押金。我们实在拿不出钱了,我只能给宁宁打电话……”
  “宁宁在电话里跟我说,阿姨别怕,她会想办法筹钱,她一定能救院长。”胖阿姨哭得蹲在了泥水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可我哪里知道,她卡里根本没钱了啊!我要是知道她会被逼得去做那种下作的直播换钱,我那天晚上就是死,也绝不会给她打那个催命的电话啊!!”
  轰——
  像是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老A的天灵盖上。
  脑溢血。没钱。暴雨夜的承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一起。没有豪门的金丝雀,没有贪慕虚荣的心机女。只有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孩,在绝境中,为了兑现一句救命的承诺,硬生生扒下了自己的自尊。
  老A站在走廊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溅到他的后背,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镜头。那张向来以讥讽和毒舌着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震撼,以及一种被真相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火辣辣的痛楚。
  “各位观众。”
  老A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战栗。
  “我干了十年调查记者。我以为我早就看透了这个操蛋的世界。但我现在……我他妈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和决绝:“事情没这么简单。老院长还在四院的ICU。我现在就去医院。今天哪怕是把四院的底朝天翻过来,我也要把这个真相,一点一点地挖干净!”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在泥泞中绝尘而去。
  ……
  星云传媒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前。
  顾云亭依然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但他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运筹帷幄、操盘人性的散漫姿态。
  他手里那支点燃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掉落在名贵的真皮沙发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洞,他却浑然不觉。
  屏幕里,还在回放着那个胖阿姨蹲在泥水里捶胸顿足哭喊的画面。
  顾云亭是知道部分内情的。
  他知道宁嘉是为了钱,他也知道后来沉知律补齐了窟窿。他以为那是金丝雀和她的饲主之间一哭二闹叁上吊的把戏,又或者是什么狗血情爱故事,他的发小活了叁十来年,忽然铁树开花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救命钱之间,竟然横亘着这样一条血淋淋的、把人逼上绝路的因果链。
  更没有想到,那个在云顶公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女孩,骨子里竟然藏着这种近乎悲壮的牺牲精神。而她却因为这些随意键盘敲击出来的话,和那些他们那个圈子人为了利益的手段,在医院里崩溃到嚎啕——
  这哪里是什么攀附权贵的捞女。
  “我操……”
  顾云亭喃喃地骂了一句,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动容。他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沉知律”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
  老沉啊老沉。
  顾云亭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哪里是找了个金丝雀。
  你他妈这是从泥潭里,挖出来一个活生生的圣母啊。
  可是啊……这个世界真的太操蛋了,她的善良,她的愚蠢,会害死她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