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默契
作者:JCYoung      更新:2026-02-09 16:31      字数:6253
  话音落下,约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
  “今天的手术,几点结束的?”他问。
  “……三点五十。”她老老实实答。
  “明天呢?”
  “可能……也是两点到四点之间。”她急忙补充。“我会尽量准时。”
  车子稳稳停在大宅门前,引擎熄了火,周遭只剩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约翰却没立刻下车开门,就这么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已经下了车来的俞琬,开始感到不安。
  就在女孩以为他要一直坐在那儿的时候,男人忽然拧动钥匙,再度发动了汽车。
  “约翰,你等等!”眼看着车就要开出去,俞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朝大宅跑去,不过一分钟,再出现在门廊下时,手里拿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小布包。
  她在他面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个……是我找海伦太太学着做的,是荷兰的风车糖,我家乡也有类似的糖,用麦芽和砂糖熬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这不是贿赂,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那天为我说话,也谢谢你……一直守在这里。”
  俞琬举得手都有些酸了,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约翰终于伸出手,小心接过那个棉布包。
  他打开结,露出几颗风车形状的糖,奶白色的,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去。
  糖块在他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来,他含着,没嚼,只是让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那味道,让他想起战前纽伦堡街头的圣诞集市。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硬汉,含着一颗孩子气的糖,那种反差感像是刺刀上突然开出了花。
  下一秒他抬起眼,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
  “四点。”他说,“我在走廊等,不要晚。”
  他停顿了一下,皮革手套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这也为了……指挥官回来时,我能有个交代。”
  河风掠过门廊,撩起女孩额前碎发。她站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温热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可能,她以为他会冷着脸阻止她,会转眼报告给克莱恩,会用强硬手段把她“关”在办公室里。可此刻,他只是划下一条线来,这比自己预想的,好太多太多了。
  “为什么?”这念头升起,她便脱口而出。
  约翰沉默了更久,久到运河对岸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余音袅袅散去时,他才开口。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您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指挥官站在坦克塔上的样子。”
  “你们是同样的人。”他说,“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即使那很危险。”
  当然,还有他没说的部分。
  他弟弟前年死在突尼斯,不是什么光荣战死,档案上写着“败血症”,起因不过只是个鸽子蛋大的腹腔脓肿。战地医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军医摆摆手说“等着”,等了三天,等来了全身感染,死亡通知书只有三行字。
  今天下午,透过观察窗看到她拿起手术刀的一刻,他忽然允许自己去想,如果当时多这样一双手…..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俞琬的手搭在门把上时,指尖微顿,忽然转过身来。
  “谢谢。”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为让他违背军令,为令他陷入两难,为所有说不出口的愧疚。
  约翰淡淡点头,只把糖仔细揣进口袋里去,然后靠着座椅闭上眼,像是一尊重新进入休眠的石雕。可俞琬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在这片短暂的静默里,约翰的思绪却飘远了。
  时间被拽回到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指挥官出发前两天。
  他进来时,指挥官正捏着两支雪茄,战前弄到的古巴货,金贵得很,他抛了一支过来,自己则点燃了另一支。
  约翰条件反射地接住,肃立着等待长官发话。
  “她不会听话的。”克莱恩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防线上,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来。
  每次她心里盘算点什么小动作,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左下角瞟,在华沙时就这样。
  雪茄的淡烟在两人之间缭绕,混着晨雾的湿意,漫在空气里。
  “所以,约翰,”克莱恩的视线终于抬起来。“别把她当囚犯看着,让她做她想做的事,但别让她…累到忘记吃饭,明白么?”
  约翰的靴跟下意识并拢:“长官指……”
  “红十字会。”克莱恩在烟缸上弹了弹烟灰,“文书室那种地方,她忍不了,三天都算我高估她了。”
  克莱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隐的红光,眸光沉了沉。
  况且,维尔纳那家伙,看见个会动刀的就像饿狼见了肉,就算她没那想法,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她弄到手术室。
  第一天,约翰靠在墙边,看着女孩走上楼来,脚步很轻,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出奇。
  那里面没有疲惫,也并非隐忍,是某种被点燃后的满足。这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在敖德萨丛林里,指挥官从坦克观察镜前抬起头,眼里映着T34的冲天火光,冷静自持,却又炽热得像能席卷一切。
  她果然去了,长官说得对。
  后来某个下午,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她握手术刀的手很稳,眼神锐利,动作利落,和在布勒克村时,因着不小心烤焦个土豆而懊恼得跺脚的小女人判若两人。
  长官喜欢的也是这样的她,约翰忽然明白了。
  不是只会微笑的东方瓷偶,也不是只会系着围裙煮汤的温柔未婚妻,更不是是军官俱乐部里那些点缀在将官臂弯里的装饰品。
  这是个能将破碎的生命一针一线重新缝合的女人。
  周六,俞琬去了城西的小集市,她用配给券换了新鲜的姜和蜂蜜,扎进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小火慢熬,做了一罐姜蜜糖。暖胃止咳,对约翰在东线落下的老毛病或许有好处。
  傍晚时分,她把玻璃罐子递给他。“我自己做的…可能会有点辣,但…应该会对胃好。”
  约翰看着那罐琥珀色糖浆,暖融融的色泽,让他想起前线冬日里,炊事兵塞给发热士兵的姜茶。
  “…..您不需要这样。”
  女孩却没有收回手。“但我想做,没有什么‘需要’,只是‘想’。”
  那天晚上,约翰坐在台灯下,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粘稠的甜味之后,是温热的辣意一路熨帖到胃里去。
  第二天清晨,女孩发现后座放着一小盒橄榄绿的军用压缩口粮,硬得像砖头似的,没有字条,但她知道是谁放的。那大概是这个寡言的军人能给予的最珍贵的“回礼”了。
  从那天起,约翰总会“不经意”挡住走廊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在她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后,饿得头晕眼花时,他会生硬地提醒:“指挥官命令您按时吃饭。”接着便递上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土豆饼。
  俞琬也开始每天准备点心。有时是海伦太太烤的肉桂卷,有时是她自己学着做的杏仁饼干,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约翰总会吃得一点不剩。
  不必再遮遮掩掩之后,俞琬去手术室的日程也渐渐半公开化,而办公室的气氛,也悄然间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一天午后,她刚从手术室回来,拐过走廊便与海因里希太太迎面遇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神情里都藏着几分不自然。
  海因里希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生硬了些:“你……下午又去‘整理档案’了?”
  “……是的。”
  “那些旧病历,”海因里希太太的目光飘忽着投到了地上,“确实该好好整理,”她哽了一下,”1939年以前的分类系统乱得很。”
  这不是道歉,也谈不上全然友善,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敌意了。
  翌日上午,俞琬带了一个小小的食盒来上班,午休时分,茶水间里忽然飘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清雅的、带着花蜜气息的甜,和食堂里永恒的卷心菜味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味道?”荷兰姑娘莉娜吸了吸鼻子,循着香气寻了回去。
  俞琬正站在窗边,见有人进来,耳尖微微泛红,有些腼腆:“我……做了一点家乡的点心。大家…要尝尝吗?”
  走进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淡黄色,每一块都切成菱形,还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桂花。
  “这是……?”卡特琳也跟着凑过来。
  “桂花糕。”俞琬用叉子托起一块递给她,“用粘米粉、糖和桂花做的。”
  卡特琳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下一刻眼镜倏地亮了起来:“哇……好软,好甜,像……像在吃花蜜做的云!”
  莉娜也迫不及待尝了一块,接着是另一个荷兰姑娘玛莎,几个年轻姑娘纷纷围在食盒边,小口小口吃着,不一会儿,办公室里更多人凑了过来。
  在欢声笑语渐起时,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海因里希太太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这场小小的“茶会”像被浇了勺冷水般静下来,但这一次,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她就是这样,”埃尔莎太太用力咬了一口桂花糕。
  莉娜凑近了补充:“她儿子在东线……已经四个月没有信了,官方记录是….失踪了。”
  话音落,大家都没说话,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俞琬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埃尔莎太太摇摇头,把最后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语气沉沉的。“战争…战争让人变成了怪物。”刻薄,猜疑,浑身是刺。
  那天,办公室里第一次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有人主动对俞琬露出了一个微笑,有人在她去倒水时,侧身让开了位置,很小很小,但都算得上的善意,第三天早晨,那个短发女人默默申请调了岗。
  大家依然带着点距离,但足够让女孩在走进办公室时,不再需要先做三次深呼吸了。
  下午的手术格外特殊些,病人是个二十岁的莱比锡青年,战前在钢琴系主修肖邦,他三根手指的屈肌腱,都被地雷弹片给切断了。
  “如果能接好,”维尔纳在术前刷手时低声说,“他也许还能弹琴。”
  手术很精细,需要在显微镜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把肌腱一针一针地缝合,太紧会影响血供导致坏死,太松则无法愈合。
  总共屏息凝神做了三个小时,最后一针打结时,女孩的视野已经模糊成一片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用眼过度生出的生理性泪水。
  回来时,挂钟已经指向已经五点了,迟到了足足一个钟。
  她脚步发沉地推开门,早已做好了被约翰“警告”的准备了。
  可男人只是坐在走廊椅子上,目光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最终只是沉默地颔首。
  而办公室里,她发现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杯红茶,虽然已经凉了,茶渣沉在杯底,但能看出来泡得很浓,还加了几片风干的柠檬。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茶会凉——Heinrich。
  杯壁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久违的单宁酸裹着柠檬香刺激着味蕾,这是真正的锡兰红茶,不是现在时兴的那种用蒲公英根调制的代用品。
  这是她来阿姆斯特丹后,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喝到别人给她泡的茶。
  她抬起头,望向门边的座位。女人正背对着她,戴着袖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哒哒哒,节奏快得有些凌乱,像在掩饰什么似的。
  许是这天的手术太耗心神,回家的路上,女孩累得眼皮发沉,一动不动看着旧城区的街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来,思绪却全然放着空。
  在拐过市政厅的时候,约翰罕见地主动开了口。“海因里希太太。”
  女孩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显是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她儿子,”约翰的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平稳得可怕,“不是失踪,是阵亡了,上个月,第聂伯河附近。”
  战争把每个人都变成了残缺的拼图。有些人缺了肢体,有人失了家园,更多人缺了亲人,所有人都缺了“正常的生活”。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填补了接下来的沉默。窗外是灯火管制下的阿姆斯特丹,一如几个月前的巴黎那样,浸没在了墨水里。
  “约翰,”俞琬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约翰没应声,奔驰770k平稳地驶过蓝桥,运河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转瞬便没了踪迹。
  天一黑下来,困意就漫上来,在女孩眼皮几乎要阖上时,男人的声音又冷不丁飘过来。
  “下周,我生日。”
  很突兀的一句话,俞琬微微睁大了眼睛:“生日?”
  “嗯。”约翰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三十岁。”
  她这才恍然记起来,克莱恩有次同她说过,约翰是远房亲戚带大的,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次生日。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吗?”女孩的睡意瞬时褪去了几分,眼里漾着认真。
  约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再做一次….那个姜糖。”
  很平淡的语气,但俞琬听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不是要求,甚至都算不上一个请求,更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索要一点点甜。
  这个在食堂里掏枪震慑人、在枪林弹雨里依然面不改色的约翰,讨要生日礼物时,竟像个第一次开口要糖果的孤儿院孩子。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好,我给你做。”
  变化不止发生在办公室里,对俞琬来说,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她与那个既近又遥远的战场之间。
  起初,信是准时来的。
  每三天一封,和在巴黎时一样,借着军邮系统的辗转,穿越战火送到她手中,信封是军用牛皮纸,很厚实,能防水防潮。
  第一封到时,女孩正埋头在病历山里,约翰把它放在她桌上,又退回门口去。
  她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一页,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W,
  已抵达集结区域。天气糟糕,雨下个不停,道路变成了泥潭。我的座驾(那头钢铁老虎)今天第三次陷进去,工兵骂骂咧咧挖了一下午。
  营地在一片橡树林里,蚊子比法国多。昨天经过一个被炸毁的教堂,半截钟楼还立着,钟却不见了,向导说被当地人拆去熔了做子弹。很聪明。
  按时吃饭了吗?睡觉时窗户关紧。
  别做傻事,好好待在阿姆斯特丹,配给不够立刻告诉我。
  H
  来自葡萄宝宝的长评:
  有时候对于这种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可能要一些“距离”和“比较”才能确认对方在自己这里的特殊,“比较”不是指和闲杂人等去产生什么情感的纠缠,“距离”也不是天各一方的分别,而是走到大千世界里,发现再喧闹的街景、再显赫的人都无法取代对方此刻缺席的落寞。看到长辈劝说克莱恩要学会放手,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句话,“若她回来找你,那她便永远属于你”对于拥有掠夺者天性的日耳曼民族,克制本能愿意给妹一方属于自己探索的天地,这种隐忍但知道哪种才是对妹最好的方式,是他学会如何去爱的必经之路。大大爆更辛苦!希望平行世界不要太虐,小两口在克莱恩第一次上战场之前关系能否有比较大的进展呀
  又回顾了下番外,凶巴巴的克莱恩先生带妹体验了自己文化中最重要的节日,在大使馆辗转难眠的妹应该也想在春节带着未来的中国女婿多了解了解中国的传统习俗,不知道克莱恩会不会给妹包红包嘿嘿~幻想一个场景,妹在除夕夜看着其他觥筹交错的同胞或者长辈们,听着耳边炮竹的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庭院空荡的角落里想念那个人,奇迹般地,在风雪中那个人从脑海中的虚影变为现实,如幻觉般,一群身着旗袍和唐装的中国人之间,突兀的出现了一位穿西装/军装的德国人,在周遭探寻的眼神中,烟花熄灭前最后的花火照亮了两个心照不宣的年轻人的脸。虽然支撑二人感情升温的是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凡的点滴,但关键
  米妮宝宝的长评:
  助力助力!好想把约翰变小当琬和克莱恩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hhh提到约翰三十岁生日突然想起来克莱恩也有三十好几了三十三三十四这样?克莱恩你加油吧只能老来得子了哈哈哈哈哈哈,而且脑洞大开我都觉得约翰以后可能会变成俩人孩子的保镖,有点男妈妈的气质捏,细心又靠谱,赫琬想过二人世界了就把孩子丢给约翰(私密马赛约翰桑),当然我完全支持约翰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作为父亲要肩负起责任,照顾孩子这种事情怎么能丢给部下呢当然要亲力亲为咯,你说是吧德牧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