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
作者:
林深月不透 更新:2026-02-09 16:30 字数:5314
私生子这种不尴不尬的身份,一个人承担是重负,两个人分享总归苦中作乐。
我妈没做错什么,只是全然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干过最聪明的事是偷偷留下了对方的种。但这其中的理由也不是打算母凭子贵,只是单纯想在自己身边留下所爱之人的一片影子。
是的,爱。
一想到我的血液里一半流着生父的无情与低劣,一半淌着母亲的执着和扭曲,我就感到毛骨悚然。但万幸,这份恐惧有人与我同享。
我不知道我和他谁先一步来到这世上,反正差不了多少,只是母亲时常改口,给童年的我们带来许多混乱。
从出生到大约六岁时,我是妹妹,母亲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哥哥在她的眼中是爱护我的道具,所以他要比我年长,包容我、让着我,任由我抢走本属于他的一切,甚至连他自身都为我所有。
母亲为何爱我?她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本应该如此,应该得到一切,应该被人爱着,应该享受世上全部美好,哥哥应该爱我,正如我的生父应该爱她。
她得不到的东西成倍地给了我,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虽然那建立在我哥的痛苦之上。
母亲像憎恨着生父一样憎恨着他。
是的,恨。
当然有恨,恨总与爱相伴相生。她虐待我哥的方式缠绵悱恻,譬如我们想要的零食和玩具她一定会买两份,然后温声细语地问,是不是要让给妹妹呀?他起初会反抗,轻轻摇头时脖子便被攥住,他像濒死的鱼一样挣扎,终于回答,是的,都是妹妹的,母亲露出满意的微笑。
只有我们两人相处时,他尝试拒绝,试图和我讲理,可我本身便是他的规则、他的道理。我只感到愤怒,有样学样地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他并不会像鱼一样扑腾,而是温顺得像只折耳猫,用蒙着水雾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着:对不起,我爱你……我应该爱你。
折耳猫因为病痛而温顺,他望着我,眼里却没有我,他并不爱我。那时我并不能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只是本能感到他的心口不一,因而我加倍地虐待他,像他尝试说服我那样,试图让他真正屈服。
可是六岁那年,命运忽然颠倒。
用不着他的时候,我哥是幽灵,是空气,是没有实体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开始犯病,直到陪我玩骑马游戏时他忽然栽倒成一摊烂泥,我从他背上摔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我哥对我早已不存在任何拒绝和违抗,从前他试图与我沟通的那些记忆湮没得了无踪影,可是,在他栽倒的那一瞬间,我却本能认为这是他抗议的新方式。
本能,本能是个可悲的东西,无论我如何欺骗自己,本能会告诉我他只是妥协而非愿意,所以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绷紧神经,警惕他的拒绝、反抗和背叛,就像我神经兮兮的母亲。
我气呼呼扑在他身上,而我哥一动不动,像尸体。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人生第一次产生了恐慌与绝望这种情绪。我的脑子一团浆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周围安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终于,这个时刻终于来临,像母亲被生父抛弃了那样,我哥抛弃了我。
像发现这世上唯一一个真理般发现这个事实后,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一具尸体,我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想要和他一起死。
万籁俱静中,我听到了心跳声,我还活着,当然会有心跳,可是鼓点此起彼伏——我哥还活着。
是的,他当然活着。
但也活不了太久了,他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二十年。
和害怕惶恐到神志不清的我不同,我妈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想通似的松了一口气,她掰着指头算,二十年后,我正好是她现在的年纪。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我,唇边带着一丝释然和畅快,我感受得到这些年我妈越来越不喜欢我,她在嫉妒,嫉妒我得到了一切。
即便我其实和她一样,从来没有得到爱。
而我会在二十六岁失去这一切,这太过刚好,对她而言是如此美妙的命运。
但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太久,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哥的病是家族遗传,属于生父那支血脉的家族遗传。
当然,其实我生父活得好好的,在很久很久后的未来依然如此,但我妈像是伶仃的小船望见灯塔,沙漠的旅人看到绿洲,她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实际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但这都无所谓,重点是,她自己说服了自己。
生父是爱她的,因为这段家族遗传病才抛弃了她。
从此以后她靠这个假想活着,而我从妹妹成为了姐姐。因为过去她期盼救赎,而从今往后她是救赎者。
我弟躺在床上,我端着碗给他喂粥,我心不在焉地吹了两口气就塞入他口中,他乖乖地吞下去,微不可见的蹙眉被我妈捕捉。
她把粥掀翻在我的身上,裸露的皮肤迅速烫红,在我想要尖叫着发脾气时,我对上了母亲的目光,大脑一瞬空白,我恐惧得浑身颤抖。
对不起,我错了,不要掐我,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她的目光缓和下来,但依然是不满的态度,我绷紧神经,急中生智地转向他,我捏着嗓子,极其温柔地说,对不起,姐姐烫到你了,我先去收拾,等我一下哦。
我轻轻抚摸他的嘴唇,为烫到他的舌头而道歉,凉凉的液体却打湿了我的手,他抬头望向母亲,摇头说不要这样,但她只是温柔而宽容地拍拍他的脑袋,很难受吧,没关系的,姐姐会好好照顾你,你的痛苦,你的不安,都有人理解,有人懂。
我爱你,母亲说着,视线移向我,我浑身一颤,转向我的弟弟,我们彼此对视,我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该哭的人只有我才对,他明明已经从虚假的演戏里解脱了——
我微笑着说,是的,我会包容你的一切,我爱你。
过去总是我缠着他颐指气使,如今立场颠倒,身份转变急促又极端,我们都无所适从,我不敢靠近他,他却也不来报复我。
我们交换了卧室,重新装修后,过去的哥哥妹妹消失无踪,可人无法掏出五脏六腑来交换,他下意识地照顾我,我起初感动,后来惊恐,最后厌恶。
我们被母亲操纵,永远变成了木偶。难道有一天,我经历这样的虐待和痛苦之后,也会永远习惯妥协和照顾他吗?
我不要,我不要习惯这一切,我不要变成他那样,谎言说太多变成了真的一样,他恨我,他恨我,他明明恨我。
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从出生到六岁,潜意识已在心理定型,六岁之后的成长是我可以自行决定的路,我不是那个已经被洗脑的人。
我们没有去过幼儿园,但义务教育是母亲也无法反抗的。上学后,我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太多,我感到自己是幸运的。
过去我叫他哥哥,他叫我的名字,现在我叫他弟弟,他依然叫我的名字。他的语调一如从前,他好像也从来没有变。
变的只有我,我想到遥远得记不清的过去,他试图和我讲理的那段记忆,那时候他想要说些什么,即便问现在的他也得不到答案了。我时常做噩梦梦见那个场景,醒来后我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从此往后再无真心。
晚饭后我要洗碗刷锅,如果母亲不在,他就来帮我,他从我手里抽出手套,水流哗哗作响,我从他身边逃跑。
我们不一样,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我还有自己的意志,可这样的时候我又好羡慕他,他已经不存在种种烦恼,想要反抗却无力的挣扎,他认命了爱我这件事,从此也会被我无微不至地爱着。
可我呢,我知道他不爱我,我也知道我不爱他。
我不要像母亲那样活,也不要像我哥那样活,可是有一点我也想不通,我活得比他们都痛苦,为什么我见到的眼泪比我自己淌下的多得多?
人会成长,即便出生的种子早已注定了是芝麻还是西瓜,也都会向下扎入庞杂的根,向上发出嫩绿的芽。
妨碍结果的枝叶被剪下,人不断背叛着过去的自己。我发现母亲不再是牵着丝线的人偶师,她是一位女性,或者说,是一位少女,她的心理永远停留在青春期,而我们渐渐朝她逼近。
终于有一天,我当着我妈的面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叫他哥哥,在她扑过来时,我拽住了她的头发。
母亲,我的母亲,一个纤细、温柔的女性。我钳住她的胳膊,用力抱紧了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辱骂声在耳畔远去,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挣脱了束缚,我的戏台落幕了。
16岁这年,我拿走了证件,远走高飞——
不过一个月,我被他追上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面对着面,他在台上唱曲,可我只是个路人,而非他的观众,他敲锣打鼓地讨彩,我也不会给他一分赏钱。
我张开嘴,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却发现。
我该叫他什么呢?
我沉思起来,没注意到他逐渐走近我。
为什么这么明显的动作都没有注意呢,该死的习惯,我还在努力摆脱它。可眼前人却赖皮糖似的粘上就甩不下来。
他的泪砸在我的脸上,从滚烫到冰凉只经历了一秒。
其实生死也不过一刹。
我迷惑不解地问,你到底为什么哭呢。
我很怕他说出那三个字,幸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回答,怕你被人拐了,吓的。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胆小鬼,叶慕。我松了口气,也想好该怎么称呼他。
是啊,我一直都是,恋恋。他说。
他重新租了房子,我们继续一起生活,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周末做家教,不算苦,只是超级忙碌。
没有恋爱脑母亲在身边,我们好像变成了天下最普通的双胞胎,没有满到感官过载的爱恨情仇,普通地努力地生活。
我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我尽情地奔向自由。
然而某个节点静默地在前方等待着,视而不见也没用。
高考过后,我们约了好友去旅行,此行非常尴尬,我的好友跟他表白,他的好友向我发出追求,我们双双从民宿里逃出来,不约而同地绕到途中路过的某个溪涧中。
记忆力太好了是这样的,自带定位导航,走过一次就不会迷路。这么天才的人竟然有两个,不过也理所当然,毕竟是双生。
我们坐在一起,手牵着手。叶慕朝我靠过来,打湿的衬衫贴在身上,相依的身体透来热度,像一颗永远沉在眼底、不会落下变凉的泪珠。
他呢喃了一声什么,闭上眼睡着了,静静的,像具尸体,虽然现在还不是。
高考结束他才有空去复查,实际比二十年要更短,医生让他保持心态平和。
他靠在我的肩膀,有些依恋的姿态,这一刻似乎我是姐姐。
可我很想叫他一声哥哥。
我们去见了母亲,看起来很平静,但诊断书证明她已经疯了。母亲看着我们两人,温柔地、甜甜地弯起唇,释然又满足地叹道,你们两个人,相爱着呢。
而这句话唤醒了我的创伤。
事实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创伤是什么了,人似乎总在背叛过去的自己,那个任性张扬的我,那个谨小慎微的我,那个恨着他的我,那个爱着他的我。曾以为永远丢失的真心始终藏在他的眼睛里,我不承认这一点,我不相信这一切。
我始终忘不了他的道歉。他说对不起,我爱你……我应该爱你。
我不相信他的真心,我被那句话伤到了,从此闭上了眼,我只知道他的泪落在我的指尖,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片漆黑中只映出我的影子。他恨我,他应该恨我,又或者从恨我转向爱我,他不应该始终如一地爱我。
我全然错乱地按住自己的脑袋,母亲温柔地抱住我,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口,悄悄话似的在我耳边说:他当然爱我呀。
他,是说我的生父。
这个混乱不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我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
母亲说的是假话,他不爱她。
……原来是假话啊。
有什么从身体里流走了,我在母亲怀中只剩一具空壳。
下一刻,我被他抱走了,那些不知名的存在淌进他的怀中,而我也在他的怀中。
他抱着我离开了这里。
恋恋。
他呼唤我,从开始到最后,他一直这样呼唤我。
我抬起头,茫然与他对视,他的瞳孔映出我的影子,他也藏在我的眼睛,彼此嵌套着,定格在流动的无限中。
无限是否意味着永恒?
我想时间停止在这一瞬间,像曾经我趴在他的尸体上想和他一起死,可他还是开口:
我不是父亲。
我身体一颤,我不要听,我不想听,话语只不过是辩白,爱可以轻易地说出口,这些都只不过是应该。
他温柔而残酷地继续着。
我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恋恋,父母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所以爱是揣测、臆想、虚构。
……可我既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母亲。毫无关系的血交融成我们。摸摸我的心跳,我是存在的……爱是存在的。我们是双生,我们是一个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你是我。
恋恋。
我尖叫着:不要说,不要说!
我爱你。他低下头,吻上我的嘴唇。
可能爱使人长寿,总之时间还是来到了我二十六岁这年,我哥死了。
虽然结扎是个小手术,但我一直借口他身体不好,没让他做。
只是为了这一刻。
呵呵,呵呵呵,那种东西很容易弄破,他对我没有防备,临死前他震惊地看着我,哭得难以自抑,他眼里无限悔恨与自责,太对了,这样他永远无法忘记我。他死不瞑目。
质量很好,胎相很稳,每次做检查,医生都面带微笑,一定是个健康的宝宝。
但我哥最后也没放过我,那个孩子夭折了。
还是说,这是他放过了我?
我不太清楚,于是去问我的母亲,但她也无法给我更多解释,因为我哥死了,我的生父还活着。
她最后只是羡慕地说。
无论如何,爱已定格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