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和顾延煜回酒店，换下了那条为了开叉更高被她撕破的旗袍。
  去到会所稍微晚了一些，顾长辉已经在包厢里等着她们了。顾长辉到底还是重视顾延煜的，百忙之中抽空赶了回来。
  “爷爷。”
  “爷爷。”
  今安和顾延煜异口同声道。
  今安打量起顾长辉，顾长辉应该刚刚染过头发，发根都是黑色的，显得人年轻不少。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直白，顾长辉抬眸看了她一眼。今安赶紧呲起牙，咧嘴露出了个笑容。
  顾长辉对着她和顾延煜点点头，“坐。”
  餐桌是一张一般容纳十个人的圆桌，顾长辉坐在主位，顾延煜走到顾继义正对面坐下，今安等顾延煜坐定后坐在了他身边，顾长辉的助理在吩咐完守在包厢门口的服务员上菜之后，隔着空位，坐在了顾长辉和顾延煜中间的位置。
  顾长辉抬起手里的茶盏浅抿了一下，“考得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
  “好。等成绩出来之后，再给你开一场正式的庆功宴。”顾长辉话音刚落，包厢门口传来敲门声。
  助理起身去开门。
  端着菜品的服务员排成一排依次走入房间，走在队首的领班向顾长辉问好后，开始介绍菜品，每介绍完一道菜，端着相应菜品的服务员将菜品放在圆桌上。所有菜上齐之后，服务员们再次列队，向客人弯腰鞠躬后再有序退出了房间。整个过程十分安静，所有服务员带着职业礼貌的笑容，没有人因为好奇而眼光到处乱瞟。服务员们也都是身高样貌出挑的男男女女，男生穿西装，女生穿旗袍。
  今安心道，还好自己换了衣服，她临时买的旗袍，看起来还没有服务员们穿得材质好。她看向顾延煜，竖起了大拇指对他坚持要她换衣服的举动表示肯定。
  顾延煜被她脸上生动的小表情逗出了笑意，抬手揪了揪她的脸颊。
  顾长辉看着两个小辈的互动，一直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和H学校那边的教授打过招呼了，他给了你一些建议，帮你规划了一下你未来四年的路径……当然是只作为参考，怎么选择还是要看你自己。”
  什么？H学校？
  今安有些震惊地望向顾延煜。
  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去全国TOP1的名校，实际上，他之前通过物理竞赛已经获取了报送名额，但顾长辉知道之后，便让他放弃了。
  理由是，顾延煜身份特殊，不应该占用普通人家孩子的机会。
  今安：“……”
  这个理由真的又傲慢又怪好心的。
  今安知道顾长辉信奉没苦硬吃的教育理念，不然也不会让顾延煜一直读公立，走高考升学这条路，但现在为什么又让顾延煜读H学校？
  难道是因为H学校是军工院校？
  百分之九十九是这个原因了，顾长辉一生军旅情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但是哥哥自己想去H学校吗？
  今安努力回想着，没有在脑海里搜索出关于顾延煜想读那所学校的记忆，但她哥不是要让她出国读书吗？他去了军工院校，他还能陪她出国吗？
  今安疑惑地看向顾延煜，顾延煜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夹了一块东星斑的鱼腹放在了今安碗里。
  刚刚顾长辉在说话期间，已经动了筷子，“这个假期你也不要闲着，公司在北非有个项目，我安排你去锻炼锻炼。”
  又来了。
  今安在心里嚎叫着。
  她自从回了顾家之后，她和顾延煜每个暑假都没有闲着，总是被顾长辉扔到条件艰苦的地方锻炼，她们去过深山去过高原，住过漏雨的房子种过地喂过猪。
  顾长辉声称自己的后代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就今安所知，她和顾延煜的父亲顾继义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甚至因为从小到大只吃切好的水果，连没削皮的苹果和没剥皮的橘子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在这点上，顾延煜还要谢谢今安，因为在今安没有来到顾家之前，顾长辉都是把还没有车轮子高的顾延煜扔到部队里去锻炼的。
  “我也要去北非吗？”今安看顾长辉和顾延煜正事说得差不多了，适时地插嘴问道。
  “女娃不适合去。”顾长辉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还在顾延煜身上，“你手上带着什么东西？”
  今安顺着顾长辉的视线看去，是顾延煜考完试又把戒指带上了。
  “是我给哥哥打的戒指。”今安赶紧解释道：“是我送给哥哥成年礼。”
  顾长辉表情有些难看，像是想骂两句但不知道先骂谁。还好一直沉默吃饭的助理在看了手机后，起身小声在顾长辉耳边说了两句。
  “他们今天都在？”顾长辉一抬眉毛，“正好，延煜，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慢慢吃，还有想吃的菜自己点。”顾延煜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拍拍今安的发顶，和顾长辉还有助理叁个人出了包厢。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顾长辉会选择来吃饭的会所出入的都不是一般人。经常饭吃到一半，顾长辉就会带顾延煜出去见人，留今安一个人继续吃饭。
  今安看着满桌的菜，每道菜都是她爱吃的。顾长辉和顾延煜没有什么偏好，每次吃饭都是按照今安的口味点的。
  今安撇撇嘴，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玩起了消消乐。没过一会就收到了来自顾延煜和顾长辉助理的信息，让她吃完先回家。
  “服务员~”今安扯着嗓子喊道。
  门口的服务员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才将门打开，“小姐，有什么吩咐？”
  “菜单拿来，我要打包几分甜品。”
  既然顾家在物质条件上不会亏待她，那她也不会亏待自己。就像她妈跟她说的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今安突然有点想李韵了。
  很想很想的那种。
  被司机送回家后，今安直奔自己的房间。 她从她那堆没怎么翻看过的世界名着中抽出一本，从夹层中取出了一张电话卡，夹层中还有一张银行卡。她将那张电话卡换到手机上，网络连接的瞬间各类短信蜂拥而至。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转账信息，惊奇地发现卡上余额居然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不小的数值。
  今安登录上聊天软件，向李韵发起了视频通话请求，几乎是拨出去的瞬间，视频就被接通了，李韵的声音又惊又喜，“宝宝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啦~就是想你了。”今安看见李韵举着手机从杂乱的房间走到了安静的走廊，“你在忙吗？”
  “在看刚打板出来的衣服。”李韵对着摄像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再忙和我的宝贝打个视频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看见你往那张卡里转了好多钱。”今安仰躺在床上，脖颈贴在床边，脑袋悬空倒垂着，两条腿控在空中，做着瘦腿的动作。
  “一连出了好几个爆款。”说起这个李韵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弧线，“妈妈最近准备换仓库，再正经租个工作室，人也要再多顾几个……”李韵说起自己的网店总有滔滔不绝的话想要和自己的女儿分享，“总之，现在赚得多了，妈妈就多给你转一些。”
  “不买理财或者存个定期吗？总感觉这笔钱白白放在那儿挺浪费的。”电话卡和银行卡都是用李韵的名字注册的，今安可以直接用来取钱，但做不了人脸认证的操作。
  “以后再说吧，反正那些玩意也多赚不了几个钱……不说这些了，快和妈妈说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今安一时语塞，她好像每天都过得差不多。她从脑海里搜索出了几条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八卦，她说完了，李韵也贡献了几条。母女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瓜主是谁，但都吃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人敲门都没有听见。
  “在和谁聊天？”
  清冷的男声此刻不亚于今安最害怕的暴雨天的惊雷，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的同时直接切断了视频通话。
  “哥……哥哥，你回来了？”今安扯出一个笑容，她还保持着仰躺在床边的姿势，看着顾延煜从光线远处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完全遮盖住了所有垂落在她身上的光。
  今安挣扎着起身，却被顾延煜按住了肩膀。
  顾延煜单膝跪在今安床边，低头垂眸与今安对视，两双相似的眼睛中，漆黑的瞳孔反射出彼此的脸。
  “还没回答哥哥呢。”顾延煜一根手指轻柔地划过今安的咽喉，“在和谁聊天？”
  按压在自己咽喉的食指力道不小，轻微的窒息感让今安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她急促地呼吸着，双眼被顾延煜的视线牢牢钉在原处，但握着手机的手悄悄将手机屏幕倒扣在了床上。
  “哥哥……你喝酒了？”
  顾延煜呼出的温热的气体带着淡淡的酒精的味道。
  “嗯。” 顾延煜慵懒地应了一声，压在今安喉咙上的手指抬起，转而轻弹了几下她的脸颊，“回答我的问题。”
  今安双手抓住顾延煜的手腕，让他修长的手指投下的影子虚遮住她的眼睛，她像毛毛虫一样慢慢蠕动出顾延煜手臂禁锢出的包围圈，跪坐起身，背对着顾延煜才敢说出她临时想出的谎言。
  “菲菲，是菲菲。”
  今安转过身，提心吊胆地望向顾延煜。
  顾延煜没有回答，他依旧跪在床前，目光还垂落在床单上，上面是她刚刚蹭出来的褶皱，他的手指在皱褶边缘描绘着。
  无声的沉默像是压在今安心上的巨石，是比被人扼住咽喉更让人恐惧的窒息感。
  今安膝行着又爬回到顾延煜面前，双手捧起顾延煜的脸。
  刚刚还是顾延煜俯视着她，两人落在阴影之中却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此刻变成了她俯视着顾延煜，暖黄的灯光晃得让人眼晕。
  今安手指蹭了蹭顾延煜的眼尾，讨饶似的叫了声“哥哥”。
  顾延煜的手掌抚上了今安的后腰，自己慢慢躬身，将脸贴在了今安柔软的小腹上。
  大概是酒精的缘故，顾延煜的体温很高。
  “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呢？
  灼热的气息刺激地今安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她双手搭在顾延煜的发顶，十指深入他的发丝，触摸到了他温热的头皮，“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优秀的朋友。”
  但实际上，今安并没有朋友。
  小腹和后腰同时传来的体温让今安产生了被紧紧包裹住的错觉，与没有被顾延煜触及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今安有片刻茫然。
  是的，她没有朋友，只有哥哥。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更担心的是被顾延煜发现她和李韵还有联系，“哥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延煜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似乎酒劲上来了，他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绯红，连清白的眼底都弥漫出了血丝，“暑假我能空出来一段时间，有想去哪里玩吗？”
  “哪都可以……有海的地方吧？哥哥你喝点水吧。”
  声音好哑啊。
  今安扭头去找水杯，一眼就看见水杯放在书桌上。
  水杯旁边还放着那本夹着银行卡的名着。
  今安拼命克制住想要去观察顾延煜神色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走下床，端起水杯走向顾延煜，没有分给那本名着半个眼神。
  顾延煜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就着今安举起的水杯喝了一口。
  “乖，早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