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落地的责任上
作者:
猫厨师 更新:2026-04-24 17:13 字数:4119
小小的奥斯第一次知道荣誉这两个字,是童话里勇者拯救世界,举起的勇者之剑绽放无数道光芒,笔者落下的结语。
他的乳母说那是贵族与生俱来之物、他的管家说那是能让人抬头挺胸之物、他的父亲说那是还小的他无法明白之物、他的继母说那是能将人带往高处之物、他的母亲静静地待在画框里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无数的视线缀在身后,奥斯只拿起木剑朝向蓝天,烈阳高挂,像是书里描绘的光,也许这个词本身就是由太阳分出的一部份。
他悄悄期盼它实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继承人的奥斯稍微长大了一些,他与其他同龄贵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触不同来历的族人,他开始能读见那些视线背后的深意与阴郁。
他看依凭家族之名趾高气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场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却听不出在谈吐中暴露短处时,对方看似吹捧实则暗讽的词语。
他看卷缩在画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绘同样景色的远亲,奥斯曾问过远亲作画的理由,远亲看着他许久,而后在他面前烧掉了所有的画纸。
他看拥有才华做出实绩的表姊,她是少数亲自碰过那些铸铁的人,在无数打压夺取后垂下了头,顺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看向他父亲提出无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着过去与父亲曾共患难的缘分获取不该属于他的事物,父亲在桌下的拳紧握到颤抖,仍然同意了那无理的要求。
旁系表叔离开之后,父亲发现奥斯的目光,只低声解释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困难。
奥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产中,他父亲当然也知道。但他从不去看,好像不掀开那层布,底下的东西便不会存在一般。
十一岁的奥斯意识到他想明白的荣誉已经无法在卡尔特中找到,他的父亲用健康与柔软换取来的骨架迟早被磨成烂泥,这里除了扭曲的残渣与人心什么也没剩下。
他十二岁时,他的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份王国附属军校的入学书与一张写有某个姓名的推荐函。
『他是我的旧友,也许能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父亲没有看他,只背对着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摇椅望向窗边。
椅子摇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掩去门闭合的声响。
离开的日子是阴天,奥斯从管家手里接过行李箱,没有迟疑地坐进马车,马车远去,书房的窗很久之后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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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的生活朴实而纪律分明,家名在这里回复了它们作为姓氏的本质。
军事项目是王国的第二重心,军人普遍受到国民敬重,王国军附属军校的学生组成很大一部分来自平民阶级,他们瞄准军功与骑士头衔,待有朝一日一举成名。
其中亦有少许贵族,这些家族重视个人能力与历练,送来的子弟自带风骨与教养。
各种来处与血脉的孩子们混在一起,长出属于各自的圈圈。
奥斯游离在各个圈子间,学会自理与待人礼仪的同时,他看见以剑为傲的黑肤少年称霸了剑术训练,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后,是每个夜晚与早晨屹立在湖边或树影里的下斩。
他看见埋首在图书间的书呆子,书呆子讲话结巴老是被欺负,但讲起书呆子在课堂间偷偷画下的巴掌大设计图时,书呆子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断断续续的句子讲完了他听过最完整的一段话。
挡住太阳的云拨开了一点。
奥斯也看父亲推荐函上的人,那是一个普通的体术教官,平头,眼睛总是耷着像是没睡饱,与他父亲差不多的年纪。
平头教官的课不严厉、不轻松,对人态度与他的课一样不温不火,奥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迹象。
一次平常的体术课程,隔壁年级的马术课出了意外,一匹马受惊失控,驼着人狂奔起来,上头的人一下子被甩下来,平头教官表现出与外表毫不相衬的应变与灵活,控制了差点冲入人群的马。
他牵好马,走向那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学生。
奥斯以为平头教官会先安抚那个学生,没想到在确认了学生伤势无碍后,从遥远两人间传来的是一顿臭骂。
『谁叫你松开缰绳了? 』他直接扁了那个学生的头,学生忍着的脸哭出来。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
『在确认头上脚下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变成训练场上盛开的脑花,到时候再来告诉我你怕不怕? 』
『塔伯……』年轻的马术教官过来缓颊,平头教官横他一眼。
『我告诉你多少次,阿普顿!别让学生离开你的视线,我们差点失去一个孩子与一匹马! 』
『……这些孩子未来也是要面对危险的,你太保护他们了。 』
『这里是学校,不是战场。我们是老师,他是学生,你要告诉我老师没有保护学生的道理吗? 』
阿普顿被顶得语塞,他抓抓头,默默蹲下身去。
被骂的人变成了两个,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两只小鸟。
骂完人的塔伯走回来,他脸上情绪未平,面对一群被他骤然发难吓坏的幼雏们,他拍了两下手,看什么?继续上课。
奥斯想了很久,想起来可以定义塔伯的词。
责任。
活下来的责任、保护事物的责任、对真理毫不避讳的责任。
很简单的字,对他来说却像是现在才真正认识。
敲响办公室的门,奥斯把推荐函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头深深躬身。
塔伯拿着推荐函没有拆,他搓揉下巴瞧着奥斯,仿佛看见了新奇的东西。
『那个软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来的?看来卡尔特家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
奥斯平静地回视塔伯,那张有雄鹰纹章的信封正被顶在食指上旋转。
『我看我也不用说什么,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见到你时已经不一样了。 』
推荐函被玩得皱巴巴,塔伯的手停下来。
『你打算带着这个答案回到卡尔特? 』
『我想……是的。 』
『我拭目以待,未来的侯爵阁下。 』
摆摆手打发了奥斯,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塔伯敛目一笑,把推荐函随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边,同样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块。
他早说过,不合时宜的柔软只会招来祸端,有个人凭着想相信人心的坚定踏了进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个人死不回头,却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
然而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个人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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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一年回到宅邸的次数屈指可数,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叁天。从他前去军校的那刻开始,父亲再没有与他对上过眼,两人的时空像是错开在那张入学书与邀请函的桌上。
他并不感到彷徨,转身朝他再一次认定的路走去,用自己的腿开出道来。
奥斯十八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他回到族中,把家主之位作为诱饵提在手里,扭曲的残渣嗅到谋夺气息,古老巨木腐蚀的内里被诱发出来,没曾想过饵料变成了巨斧,那些头颅在戴上冠冕前便被一斧斩落。
他扶住歪下腰的巨木,检视根系——即使被腐水浸透,树根们仍然在顽强的呼吸着,他轻轻用沾有树液的手摸摸这些或粗或细的须根,站起身来仰望繁绿的叶片,一步一步走进了裸露的空洞当中。
奥斯花了过半的人生才慢慢把洞填起来,脚下的根越铺越满,新生的树苗探出头,过去的腐水让树苗们长得歪歪斜斜,他修剪枝叶,没有催促,他相信他们终将长得够高,足以支撑自己去触碰没被树冠过滤的阳光。
就跟他愿意相信树苗一样,他希望树苗也能相信自己,相信阳光不是由谁给予,而是由他们自己捧在手中,在他埋没在树底后也能持续传递下去。
「……我很想配得上,但你一直不正视我的努力。」
奥斯看着他的树苗侧过来一个鼻子,闷声闷气。
「我给你一个让我正视你的机会,你要吗?」
莫恩终于转过身来了,奥斯双手抱胸。
「……什么机会?」
他红着眼,眼睛在那封始作俑信推向他的时候瞪大了些。
「这封信,你什么时候可以正视,什么时候可以再一次把它亲自交到我手上,我就认可你,你能做到吗?」
信不知何时被好好地收进了信封里,边缘皱起一点绿的黄色波浪。
波浪里凝固着石头的压痕与晒干的湿意,莫恩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信的面前,他的手指触碰信封,信发出枯叶的声音,咬破的嘴唇想起了疼痛。
奥斯差遣的人都是受到认可的,也因为被认可,反而更无法接受自己手上的瑕疵,一丁点都没办法。
浏海刺进了眼中,涌起模糊的痒意,理想的样子变得不太清楚。
未来不成为奥斯,这句话打破了束缚莫恩的盒子,迎接盒子外的自由与迷惘。
那该成为谁?莫恩.卡尔特吗?可是莫恩自己都不知道莫恩.卡尔特该是什么样子。
手缩回来,退后半步,像是跟信上过去的自己开始无形的拔河。
消失声音的空气有些闷,莫恩的眼角余光被房间一角的什么吸引,逃离逼近的命题似的,视野脱离信偏过去,他看见你的桌子与书架。
莫恩看到包着花布的盆栽,闻到树木的味道,除此之外是更多堆积的小物,他一点一点看过去,发现东西的组合与你刚入驻时已经不一样了。
由他操刀监工的书镇整齐地靠着墨水瓶,布莱兹总是推荐的群山百科夹有不同颜色的书签,用玻璃罩护着的格子饼干,罩子的图案来自某位巧手的家臣。
侯爵夫人,一个依傍夫家的称谓。莫恩肯定你的勤劳与眼界,了解你带有属于自己的气味,但他始终坚信你会融入卡尔特家,成为仰望的一部分,如同他所规划的自己。
不。
即使染上了卡尔特家的色彩,你最初属于萨尔泰、属于自我的东西却没有消失,而是并存。
——或许也反过来影响了卡尔特。莫恩看回了奥斯的桌子,桌上有堆得高高的文件、有发黄狼狈的信、有包着素布的盆栽、有闪耀着截角的煤,他伸出手,这次确实地提起了信。
「我……现在没办法给舅父大人答案,但是——」
信本身比想像还脆弱,拿取的动作轻柔了些,莫恩的头抬起来,
「请您等着,总有一天……不对,未来的那一天,我绝对会面对面交到您手上。」
「记住你现在的话。我不希望我还得再提醒我亲爱的侄子。」
亲爱的侄子,多久没被这样称呼过了。奥斯还是那副风云不动的表情,莫恩郑重的把信收在胸口,俯下身就要行礼。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响传来,显然奥斯没有要轻易放过他。
「要走就顺便把这堆纸带走吧。检讨报告……给你一个月?」
莫恩的表情凝固,他回王都的时候明明交过一份!花了他整整两个月!他瞪着他的舅父,嘴开开合合,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