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应酬
作者:
JUE 更新:2026-04-27 13:15 字数:4057
时念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跟个被人随手揉烂、扔在一边的破布娃娃似的。
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层暗红的痂,又狼狈,又让人心里发紧。她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空壳子。
陆西远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去。
眼神死死盯在她大腿内侧那几道红痕上——那是他刚才没控制住留下的印子,野蛮,又偏执,明明白白写着“是我的”。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平时的克制、体面、温柔,全碎了。
他轻轻伸手想去碰她的肩,指尖刚碰到衣服,时念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崽崽,乖乖抬一下,让daddy看看你的小屁股,好不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抽纸盒上顿了顿,才慢慢抽出一张湿巾。
车厢里闷得慌,刚才那股劲儿散了,只剩下说不出来的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俯下身,一点点帮她收拾干净,动作放得很轻。
时念不躲,也不配合,就那么僵着,像个没知觉的人偶。
一收拾完,时念立刻推开车门下去,半点犹豫都没有。
陆西远赶紧跟上,一把抓住她的手:“崽崽,我……”
“放手,我要回家。”她没抬头。
“我错了,对不起。”
“我说,放手。”
她终于抬头看他,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力气不大,却一根一根,拆得特别清楚。
陆西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垂着手,看着她转身进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声闷雷。
时念泡在浴缸里,拿着棉签蘸药水,轻轻擦着那些伤。
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手机放在边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西远哥哥”四个字跳了一遍又一遍。
每震动一下,水面就晃一小圈。
她瞥了一眼,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倒扣过来,继续擦药。
———
周一放学回家,时念一推门就觉得不对。
家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厨房是凉的,连阿姨的房间都空着。
她先打给妈妈,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给阿姨,阿姨接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时念心里“咚”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挂了,又打给爸爸,还是没人接。
她翻出爸爸的秘书周知行的号码。
电话一通,那边的声音比平时沉:
“时念,你爸在单位跟人谈事,情绪一激动,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医院抢救。”
时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哪家医院?”
“协和,我发你定位。你别慌,路上小心。”
她叫了网约车。
一路上,手指不停地搓着校服裙摆,
到医院走廊,远远就看见妈妈和阿姨抱在一起,整个人都慌了神。
梁静秋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纸屑粘在手上都没察觉。
“妈。”时念走过去,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
梁静秋一抬头看见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崽崽,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时念扶着她,能明显摸到妈妈肩膀骨头硌手。
“你还小,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那姐姐呢?说了吗?”
“已经通知她了。”梁静秋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一小片湿痕。
时念手指轻轻紧了一下,又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这样?”
妈妈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时淮安下午在单位开会,跟一个下属谈得不愉快,对方话说得重,他一激动站起来,突然捂着头倒了下去。
送过来就已经昏迷,医生说是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必须立刻手术。
“跟谁谈的?”
梁静秋摇摇头,只听说对方是圈子里的,跟江家有点关系。
时念没再问,靠在冰冷的墙上。
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贴着皮肤,冷冷的。
手术将近四个小时。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妈妈坐一会儿、走一会儿,心神不宁。
时念就一直站在手术室门口,没坐。
脚很疼,排练磨破的水泡黏在袜子上,她一眼都没低头看。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时念听不太清他具体说什么,只抓住几句:
手术顺利,暂时脱离危险。
梁静秋一下子哭出来,是哭着笑的。
阿姨在一旁不停地念“菩萨保佑”。
时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西远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崽崽,你在哪里?”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去,走过去抱住妈妈。
周二下午,周知行把时安从机场接来医院。
时安穿一件黑色大衣,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
她走进病房时,时淮安还没醒,身上插着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
梁静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被角。
时安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爸爸,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妈妈滑掉的开衫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
梁静秋醒过来,一看见时安,眼泪又下来了:“安安……”
“妈,我回来了。”
母女叁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谁都没多说什么。
护士进来换完药,又轻轻带上门出去。
梁静秋一手拉一个女儿,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晚上有个饭局。”时安忽然开口,“爸爸之前定下的,跟几位老领导。”
梁静秋立刻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饭局?你爸都这样了,怎么去?”
“人去不了,场不能丢。不能让别人觉得,时家没人了。”
时念开口道。
时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时念转向时安:“姐,你在医院陪着爸妈。”
又看向门口的周知行:“周秘书,晚上你跟我去。”
“那怎么行……”梁静秋急了。
“妈,必须去。”时念站起身,把校服扯平,“不然别人会踩上来的。”
晚上七点,车停在颐和轩门口。
深灰色的大门,不起眼,却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时念一眼就看见其中一个车牌——江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
下午周知行已经从家里取了她那件藏蓝色收腰连衣裙,得体,不张扬。
她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头发披下来,遮住耳朵。
周知行跟在她身后半步,不多话,不抢镜,像个最稳妥的影子。
包厢很大,一桌子都是四五十岁的长辈,说话声音不高,气场却都不轻。
时念一进去,所有人目光都落过来。
她没慌,微微点头示意,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
主位上头发花白的王伯伯先开口:“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时念站起身,微微欠身:“多谢王伯伯关心,手术很顺利,已经脱离危险了。我爸特意嘱咐我,过来替他敬各位叔伯一杯,等他好了,再亲自登门道歉。”
她端起酒杯,举到眉前,一圈敬完,轻轻抿了一口。
白酒辛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叁巡,有人开玩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时念笑了笑,没接话,默默给旁边的人添茶。
又有人起哄,说看过她唱戏的视频,让她来一段助兴。
时念放下茶壶,看向主位的王伯伯,笑着说:
“王伯伯才是真戏迷,我这点功夫不敢献丑。要不您陪我唱一段《红灯记》,您唱李玉和,我唱李奶奶,怎么样?”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跟着起哄。
王伯伯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
两人站起来,简单走了个台步。
时念开口,声音不亮,不尖,就是稳稳地送出去,朴素、实在,却听得人心里一酸。
王伯伯跟着接,唱到“妈呀您多保重”那一句,声音都有点抖。
一曲唱完,满桌掌声。
王伯伯看着她,眼神明显不一样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老时有福气,养出这么个好女儿。”
时念笑了笑,又抿了一口酒。
这一口,好像不那么辣了。
趁大家聊得热闹,她悄悄起身,叫住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两袋热乎的点心和一盅燕窝递了过来。
时念提着袋子,走到江家那辆车旁,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司机见是她,稍稍一愣。
“叔叔,天冷,一点小心意。”她把袋子递过去,又随口问了一句,“江叔叔今天跟谁吃饭呀?”
“跟发改委的张领导。”
时念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了包厢。
快散场的时候,门被推开。
江怀远走进来,身后跟着江临。
江怀远一进门就自罚叁杯,跟众人寒暄一圈,最后走到时念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是时家老二?”
“江叔叔好,我是时念。”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他拍了拍她的肩,手不重,却压得人很清楚。
“谢谢江叔叔,我爸好了会亲自登门拜访。”
江怀远笑了一下,回头对江临说:“你送时小姐回去。”
江临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就看着她。
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手指也是凉的。
两秒后,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念没拒绝,拿起包和大衣,跟桌上长辈一一告辞,得体、礼貌,不远不近。
走到门口,她对周知行说:“周秘书,辛苦你了,先回去吧,我坐江临的车。”
周知行看了一眼江临,点点头,没多问就走了。
夜风一吹,更冷了。
时念拢了拢大衣,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江临走在前头,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时念在车门口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轻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时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想说话,不想看谁,也不想解释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
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回。
也许等会儿,也许到家,也许明天,也许…….
她还没想好。
车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窗外的J市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璀璨、永远亮着、却也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