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叁开学的第一天，李诗走到校门口时，校门口聚集着不少学生，叁五成群，原本嘈杂的说笑声在她出现时，诡异地低了下去。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里走，耳朵里却能捕捉到那些声音。
  “就是她吧……”
  “看不出来啊……”
  “照片你存了没？”
  “恶心，谁存那玩意儿。”
  “听说还有视频……”
  “真的假的？”
  李诗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几步远的地面，她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
  两个低年级的女生靠着栏杆，看到她上来，立刻噤声。
  刚到教室时，门虚掩着，里面嗡嗡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李诗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推开门进去。
  声音戛然而止。
  大多数同学已经到了，原本散在各处聊天、抄作业、吃早饭的人，动作都停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嗡”一声，比刚才更响的议论炸开，只是这次不再刻意压低。
  “她还真敢来……”
  “脸皮够厚的。”
  “要是我，早转学了。”
  李诗走到自己座位，椅子被人弄的歪了些，李诗把椅子扶正，坐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前排的女生猛地往前挪了挪凳子，仿佛沾到什么脏东西。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踩着点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敲了敲讲台。
  “安静。开学第一天，说几件事。”班主任把声音放平，“高叁了，收收心，那些跟学习无关的乱七八糟的事，少打听，少传播。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底下有轻微的嗤笑声。
  赵老师皱了皱眉，没追究，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
  课间，她想去接水，李诗刚站起来，过道对面一个男生忽然伸长了腿，横在那里。李诗停下，看着他。
  男生仰着脸咧着嘴笑：“呦，这不是咱们班的大名人吗？怎么，档期这么满，还有空来接水？”
  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李诗没说话，绕到另一侧。那男生又把脚伸过去。
  “让让。”李诗说，声音很小。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男生掏掏耳朵。
  “我说，让让。”李诗提高了一点声音，手指掐进掌心。
  “哦…”男生拖长了调子，慢吞吞地把脚收回去，眼睛却还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行，给你让。毕竟您可是‘红人’。”
  李诗快步走出教室，背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
  “李诗。”
  她手一抖，转过头看去，是同班一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女生，叫王妍露，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王妍露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道，“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我听说，是许颜……她跟别人说的。”王妍露飞快地说完，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小心点吧。好多人都在传。”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开始讲课时，李诗努力集中精神，但总有不属于课堂的细小声音钻进耳朵。
  “看群了吗……”
  “发了新的……”
  “我靠，这角度……”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团杂乱的线，突然，一个小纸团从斜后方飞过来，砸在她手边。
  过了一会，又一个纸团，这次打在她脖子上，掉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纸团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粗糙的生殖器图案，旁边写着“贱货”。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喊：“李诗，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李诗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讲台时，不知谁轻轻“呸”了一声。
  办公室里不止班主任一个人，年级主任也在，还有德育处的老师，许颜居然也在，她站在赵老师办公桌旁边，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李诗，过来。”班主任敲敲桌子，脸色铁青，“说说吧，怎么回事？”
  “开学第一天，全校都在传你的……那些不雅照片！”年级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语气严厉，“影响极其恶劣！照片哪来的？”
  “我不知道。”李诗说，声音干涩。
  “你不知道？”德育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声音尖细，“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李诗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肉里。“……是。”
  “那你怎么解释？”赵老师问，“照片是谁拍的？怎么流传出去的？”
  李诗抬起头，看向许颜，许颜也正看着她，
  “我……不知道。”李诗重复，喉咙发紧。
  “有同学反映，照片最早是从匿名社交账号发出来的，但很快就在各个群里传开了。”德育处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查了IP，是公共网络，找不到源头。”
  “李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参与什么不恰当的社交活动？”
  “我没有。”
  “那照片怎么来的？”年级主任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总不可能是别人逼你拍的吧？”
  班主任叹了口气：“李诗，你是高叁关键时期，出这种事，对你自己，对班级，对学校声誉都是严重损害，学校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主动交代情况，配合调查，把传播源头找出来，如果是有人恶意陷害，学校也会还你清白。”
  “但如果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
  “我没有。”李诗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弱了。
  “李诗家长来了！”一个老师探头进来说。
  李诗猛地抬头，陆慧颖和李勇强走了进来，陆慧颖换了件半旧但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李勇强穿着沾了点机油渍的工装。
  “老师，主任。”陆慧颖先开口，声音有点急，但努力保持镇定，“我们接到电话就赶来了。我女儿……我女儿出什么事了？”
  赵老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尽量平静。
  “不可能！”陆慧颖听完，猛地拔高声音，胸口起伏，“我女儿不是那样的人！她胆小，不爱说话，怎么可能去拍那种东西？还传到网上？一定是有人害她！”
  “李诗妈妈，您冷静点。”年级主任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照片是实实在在的，很多学生都看到了，我们也在调查。”
  “调查？查出来了吗？是谁干的？”陆慧颖逼问，眼睛通红，“我女儿好好的来上学，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你们学校怎么管理的？让那种脏东西到处传？”
  “妈……”李诗小声叫她。
  陆慧颖看向李诗，声音发抖：“诗诗，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你讨回公道！”
  李诗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向许颜，许颜微微垂着眼，站在光影交界处。
  “阿姨，您别太激动。”许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清晰，“李诗她……可能也是吓坏了，这件事对女生名声伤害太大了，我相信李诗不是自愿的，说不定是被人骗了，或者胁迫了。”她看向李诗“李诗，要是有人逼你，你告诉老师，告诉叔叔阿姨，我们都会帮你的。”
  李勇强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闷声开口：“老师，主任。我闺女我清楚，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心眼，照片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人使坏，我们要求学校彻查，抓到那个王八蛋，报警处理！还我闺女清白！”
  “对！报警！”陆慧颖反应过来，语气坚决，“我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我闺女还要考大学，名声不能这么毁了
  “家长，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德育处老师试图缓和，“报警需要证据，现在只有一些来源不明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闺女，这还不是证据？”陆慧颖激动地说，“我闺女是受害者！”
  “问题是，这些照片的拍摄背景”赵老师斟酌着措辞，“看起来不太像被迫。而且，李诗同学自己也说不清楚来源。”
  “她那是被吓到了！”陆慧颖提高音量“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从小到大，连跟人吵架都不会！现在被人拍了那种东西，到处传，她敢说什么？她怕死了！
  “这样吧。”年级主任揉了揉太阳穴，“家长，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冷静一下，学校这边继续调查，李诗同学暂时回家休息几天，等事情有眉目了再说，毕竟现在她在学校，影响也不好，对她自己学习状态也有干扰。”
  “回家？凭什么让我闺女回家？”陆慧颖不干，“做错事的不是她！该回家的是那个害人精！”
  “妈，别说了。”李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让陆慧颖停了下来，李诗抬起头，看着年级主任，“我……回家。”
  “诗诗！”陆慧颖抓住她的胳膊。
  “回去吧。”李诗说，挣脱母亲的手，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
  冲出办公楼，阳光刺眼，她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往上冒，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泥土里，瞬间洇开。
  脚步声靠近，她没抬头。
  “这就受不了了？”许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诗僵硬地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痕，看着她。
  许颜抱着胳膊，靠在另一棵树上，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你爸妈还挺有意思，居然信你。”她歪了歪头，“不过没用。照片是我发的，但用的虚拟账号，公共网络，他们查不到，视频我没发，那是我留着……自己看的。”
  李诗瞪着她，嘴唇颤抖。
  “别这么看我。”许颜走近两步，手指拂去李诗肩上的一片落叶，“游戏还没结束呢，你现在是‘名人’了，感觉怎么样？以后在学校，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为什么……”李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过……删了……”
  “我说你就信？”许颜笑了，眼睛弯起来，却没什么温度，“李诗，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我删不删，什么时候删，看我心情，现在我心情不太好。”
  她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李诗耳边：“你爸妈不是要报警吗？去啊，看看警察是信你，还是信那些‘证据’，看看最后丢脸的是谁。”
  她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最后给你个忠告，夹着尾巴做人，或者，滚得远远的，别碍我的眼。”
  她走了。
  李诗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割裂地照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树林外传来学生课间的喧闹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出树林，没回教室，也没去办公室找父母。她径直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站在炽热的阳光下，她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屏幕上不断弹出班级群、年级群的@消息，还有一些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