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谎言
作者:
金陵又小雪 更新:2026-02-23 16:06 字数:6763
这几日凉台上的白玫瑰开了。花瓣层层迭迭,白得极为纯美,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幽香。宁嘉站在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叮。”
入户电梯的声音响起。
宁嘉的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
沉知律今天去公司开会了,今天也没有收到沉安会来的消息。宁嘉叫了一声张姨,张姨也有些疑惑的走了出来,“今天没有听说有人要来呀?”
电梯门滑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的女人。
姜曼。
宁嘉后来在网上查到过她。那种用金钱和地位堆砌出来的从容与傲慢,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学不来的。
姜曼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歇斯底里。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宁嘉,就像走进一家酒店大堂看到一个摆设花瓶一样,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包随意地往旁边一放。
“去倒杯水。温的。”
她自然地吩咐道,仿佛宁嘉就是这里的女佣。
宁嘉站在原地,手里的剪刀握得很紧。
“我住在这里,我……不是佣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姜曼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质地考究的连衣裙上,又滑过她光裸的小腿,最后停在她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上。
“呵。”
姜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住在这里?你是说……你是知律养的小雀儿?”
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宁嘉面前。
那种身高的压迫感,加上气场的碾压,让宁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小姑娘,长得倒是挺干净。”
姜曼扫了宁嘉一眼,随后伸手,挑起宁嘉的一缕头发,眼神里满是嘲讽,“不过我很好奇,他养着你干什么?看着解闷吗?”
“还是说……”姜曼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怜悯,“他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变态的心理补偿?”
宁嘉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姜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沉知律自从离婚后,那个方面就不行了。心理性阳痿,看了多少医生都没用。”
轰——
宁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行?
阳痿?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曼。
那个每晚把她按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索取,硬得像铁一样,甚至能让她因为过度容纳而下不来床的男人……是不行的?
那个昨晚还在书房里,让她跪在桌子底下用嘴帮他,最后射得她满脸都是的男人……是阳痿?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宁嘉的认知。
紧接着,是一种隐秘的、带着酸涩的甜蜜。
原来……他对别人是不行的。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她……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才是一个正常的、充满欲望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宁嘉心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她看着姜曼,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个高高在上的前妻,根本不知道沉知律在床上有多疯。
“他对我……挺好的。”
宁嘉轻声说道。这句话是反击,也是陈述事实。
姜曼皱了皱眉。她没看到预想中宁嘉的羞愤,反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笃定。
这让她很不舒服。
“行了,我也没空跟你废话。”
姜曼不耐烦地摆弄了一下新做的法式美甲,目光轻蔑地扫过宁嘉那张素净的脸。
“我今天是来拿安安的护照的。下周安安要去迪拜参加国际乐高机器人大赛,知律也要去。我也去。”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红唇勾起一抹极具攻击性的笑意:
“一家三口,亲子游。”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软剑,精准地刺入了客厅内短暂的寂静。姜曼满意地看着宁嘉交握在身前、指节逐渐泛白的手,轻飘飘地补充:“毕竟是孩子的比赛,父母都要在场。这种场合,就不适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这几天你自己识趣点,别缠着他。”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岛台旁的张姨。下巴微抬,带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女主人做派:“去,把沉安的护照拿过来,知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张姨站在原地,目光在姜曼和宁嘉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她的双手依然本分地交迭在围裙前,脚下没有挪动半分。
“张姨?”姜曼挑起画得精致的细眉,尾音上扬了八度,透出一丝被下人怠慢的愠怒。
“姜小姐,沉先生没有吩咐过我。”张姨微微低头,语气毕恭毕敬,却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将姜曼的颐指气使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姜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她极快地冷笑了一声,强行挽回颜面:“哦?那大概是知律太忙忘了。没事,他说放在书房里了。”
她踩着那双细高的尖头高跟鞋,径直越过宁嘉,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书房门。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浓烈香水味,瞬间侵入了那个刚刚只属于宁嘉和沉知律的私密领地。
不到半分钟,姜曼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冲着张姨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炫耀某种外人无法企及的特权与默契:“看,我就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宁嘉,转身走向玄关。
“叮。”
入户电梯的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姜曼的身影彻底吞没。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一室冰冷的回声。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气净化器极其轻微的运转声。
宁嘉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当啷”一声脆响,原本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砸在名贵的羊毛地毯边缘,金属刀刃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一家三口。 亲子游。 迪拜。
这几个轻飘飘的词汇,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锉刀,一点一点地磨开了她这段时间慢慢来建立起来的、名为“偏爱”的脆弱糖衣。糖衣破了,流出里面苦涩又清醒的阶级壁垒。
宁嘉慢慢地蹲下身,双手环住自己单薄的膝盖。那是她从小在孤儿院里最习惯的、也是唯一能汲取一丝安全感的自我防御姿态。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去回想。回想昨夜男人压在她身上时滚烫的心跳,回想他亲手将那条刻着“N.J”字的钻石项链戴在她锁骨上时的专注,回想他今早出门前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以及那句低沉的“晚上见”。
他们现在……算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吧?
他已经开始在意她的感受,开始温柔地安抚她。如果他真的要带着前妻和儿子出国去过那种其乐融融的“亲子游”,他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的。
他不会瞒着她的。一定不会。
宁嘉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催眠。
几步开外。
张姨看着那个缩在巨大落地窗前、仿佛随时会被这座冰冷房子吞噬的单薄脊背,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宁嘉发抖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欲言又止地上前了半步,可最终,作为一个守本分的佣人,她什么都没敢说。
张姨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她走回来,弯下腰,将那杯热水轻轻放在宁嘉身侧的地板上。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在空气中无力地消散,怎么也暖不透这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
……
客厅墙上那座造价高昂的机械钟,指针缓慢地划过十点的刻度。指纹锁“滴”地一声轻响,打破了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沉知律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层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的夜气。虽然眉宇间依然残留着一天紧张行程留下的疲惫,但整体的神色是舒展的。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往里走,一边单手扯松了那条勒紧的领带,随手扔在沙发背上。
宁嘉站在岛台旁。
她看着他走向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天乖不乖?”
沉知律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抱了个满怀。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落下了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吻。
宁嘉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下。
她在等。
等那个总是发号施令的男人,用他一贯低沉冷硬的嗓音说:“下周我要出差几天。”或者哪怕是更加残忍却真实的——“我要陪安安去比赛,姜曼也会去。”
只要他说,无论多么难以接受,她都会逼自己去理解。
可是,沉知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头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汲取能量的动作,曾经让宁嘉感到被需要的甜蜜,此刻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下一秒,男人的大手熟练地探进了她的居家服下摆,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摩擦着她腰侧敏感的软肉。
“去洗澡。”
他拍了拍她的臀肉,语气暧昧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今晚,我想试试在浴缸里。”
宁嘉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连带着血液都凝固了。
但她没有问。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那个关于“一家三口”的行程。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他抱起,被他剥开衣物,被他放进那个放满了热水的巨大浴缸里。
水温很烫,几乎要将皮肤烫红。但宁嘉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寒意。
沉知律的动作很凶狠。
他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那种要把她揉碎、拆骨入腹的力度,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都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证明着——姜曼说的那些嘲讽是错的。
他很行。非常行。甚至可以说,他迷恋这具身体迷恋到了失控的地步。
可是。
当他因为极致的快感而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时;当他紧紧掐着她的腰,将那股滚烫的生命之源毫无保留地射进她身体最深处时。
宁嘉被他按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氤氲的水雾。
一种古怪的念头忽然浮涌而出,宁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滴——
他会吻姜曼吗?
他会拥抱她吗?
“怎么了?不专心。”
事后,沉知律将她抱回大床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今晚的僵硬和心不在焉。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宁嘉垂下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眼底那抹濒死的试探。
“沉先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快要碎裂的落叶,“下周,您忙吗?”
沉知律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想……我想去一趟书店……买几本画册。”宁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指在被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您……能不能陪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宁嘉清晰地看到,沉知律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极其细微,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但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谎言即将脱口而出前,本能的规避。
“下周……”
沉知律顿了顿。他移开视线,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盒。
“下周我有事。要去一趟国外。”
“出差?”宁嘉追问。仅仅两个字,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嗯。公事。”
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沉知律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弥漫开来,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表情。
“有个项目要谈。大概要去一周。”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稳,甚至连一丝磕绊都没有,“你自己在家乖乖的。想要什么书,列个单子,我让张诚去买。”
宁嘉的手,在柔软的埃及棉被子底下,一点一点地、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公事。
项目。
张诚去买。
没有沉安。没有乐高比赛。更没有……姜曼。
他在撒谎。
他对她撒了一个完美无瑕、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的谎言。
或者说,在他那套属于上位者的逻辑里,这种涉及到核心利益的“家事”,根本不需要向她这个用三百万买来的“外人”报备。
她不配知道他的行程,更不配干涉他的家庭生活。
她只是一个被养在云顶公馆里的、见不得光的玩物。白天,他是体面的父亲,是万恒集团的掌舵人;只有在深夜,在这张关了灯的床上,在拉上所有窗帘的房间里,他才是那个会为她失控的S先生。
“哦……好。”
宁嘉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您……注意安全。”
沉知律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倾身,将那支只抽了一口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真乖。”
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奖励般的吻,大手习惯性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礼物。
又是礼物。
宁嘉闭上了眼睛,眼前的黑暗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重。
她不需要礼物。她不需要几万块的包,不需要钻石项链。她需要的,只是哪怕一句残酷的实话。
哪怕他说:“宁嘉,我要陪儿子去比赛,前妻也会去,但我只是为了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只要他说了,她都会信。她会懂事地待在笼子里,绝不越雷池半步。
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一个华丽的谎言,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真实的世界之外。
这一夜,沉知律睡得很沉。或许是宁嘉的乖巧带来的心安理得,或许是肉体发泄后的疲倦。
宁嘉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的月光。
她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他的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睡颜安静得像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几厘米的空气,虚空地描绘着他的轮廓。
从冷硬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张刚才还吻着她、却毫不留情地说出谎言的薄唇。
“骗子。”
她无声地蠕动着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口型,说出了这两个字。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地渗入柔软的枕头里,消失不见。
原来,姜曼说得对。
她就是一只被养在金丝笼子里的小雀儿。高兴了,他会低下头逗弄两下,施舍一点自以为是的温柔;不高兴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就用一块黑布把鸟笼罩上,让她在黑暗中自生自灭。
而那些所谓的“治愈”,那些在雨夜里的救赎,那些在书房里的温存,那些握起的手,那些她自以为是的特殊时刻——不过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在极度缺爱的情况下,臆想出来的光。
她终于明白。
自己心底那场刚刚燃起的、名为“爱”的野火,注定只能在无声的谎言中燃烧殆尽。
大火过后,留给她的,只会是一片万劫不复的荒芜。
周末,沉知律收拾行李。
他并没有带太多的商务装,反而带了几套休闲服。那根本不是去谈项目的行头。
宁嘉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
“沉先生。”
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沉知律迭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皱着眉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
“去哪?这里不好吗?”
“不是……”宁嘉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沉知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宠溺:“别胡思乱想。你哪儿也去不了。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完,他看了看表。
“司机在楼下了。我走了。”
他提起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室。
没有回头。
宁嘉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远去。
听着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他身上的冷杉味道。
宁嘉走到落地窗前。
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出了云顶公馆的大门,汇入了车流。
他去奔赴那个属于他们的、光鲜亮丽的“家庭旅行”了。
而她,被留在了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宁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整个城市亮起了霓虹灯。张姨也已经回家了,万籁俱寂的寂寞时刻终于到来了。
她转身,走进储藏间。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拖出了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把那些高定礼服一件一件地挂回去。把那个钻石项链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放着的,是那张他和猫的速写,而那一副尚未完成的、她准备送给他的油画礼物,就那样留在了书房,被她盖上了白布,好似她和他半途而废的爱情一样。
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她来时的那几件旧衣服,和那几本画册。
他买她的三百万,她还不了他了,已经全部打款给到了施工方,她想了想,自己陪了沉知律几个月了,两讫了吗?
两讫了吧……
宁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五个月的“家”。
这里有他的味道,有他们欢爱的痕迹,有她最卑微也最真挚的爱。
但这里,终究不是归处。
“再见,沉知律。”
她轻声说。
然后,拖着箱子,走出了那扇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身后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