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洗,把乱七八糟的味道洗干净
作者:听炉      更新:2026-02-24 14:17      字数:2220
  听到谭司谦的问话,黎春面不改色:“是大少奶奶房里的香薰。刚才安排客房清洁,不慎沾上了。至于薄荷味,该是理四少爷行李时染的。”
  “黎管家工作可真够投入的。”谭司谦轻嗤一声,眼神意味不明。
  谭征看了黎春一眼,淡声问:“家洛睡了?”
  脑海中划过那扇门后压抑的喘息,黎春垂下眼睫:“是。四少爷说训练累,已经歇下了。”
  谭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收回视线。
  黎春暗自松了口气。
  “还以为那小子是永动机呢,难得这么早消停。”
  谭司谦双手插兜,越过黎春往楼上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黎管家今晚可得好好洗个澡,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洗洗干净。”
  踏上楼梯前,谭征微微侧首,交代道:“明天大哥回来。午饭按他的习惯,清淡些。另外,明早派去机场的司机和安保,低调一点。”
  “明白。”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黎春才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深夜,管家卧室。
  显示屏散发着幽微的蓝光。黎春坐在屏幕前,盯着二楼走廊的监控。
  时钟指向 23:35。
  画面中,甄乔的房门开了。她换了一身极省布料的白色真丝睡袍,拄着医用拐杖,艰难地走到谭征门前。
  叩门。
  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没有收音,黎春不知道甄乔说了什么。仅仅几秒,谭征面无表情地甩上门,险些夹到甄乔的鼻子。
  甄乔在原地僵立片刻,转身去敲谭司谦的门。
  这回门干脆没开。隔着门板不知说了什么,甄乔脸色铁青,拄着拐杖折返。
  甄乔回到房间,黎春从耳机里捕捉到她咬牙切齿的一句低咒:“你们给我等着。”
  监控里,走廊重归黑暗。
  黎春设好人形移动报警,和衣躺下。
  疲惫如潮水漫过头顶,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梦魇。
  梦里没有光。谭宅破败,枯叶满阶。沉淑仪缠绵病榻,满头苍发,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气若游丝:
  “谭家……没剩什么了。这些是一份心意,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
  病床旁,母亲林秀芝早已泣不成声。而梦里的黎春,跪在满地狼藉中,只剩锥心的无力与自责。
  “滴答——”
  晨露顺着窗外的梧桐叶砸落。
  黎春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眼角一片冰凉。
  窗外,天亮了。
  早晨的谭宅,在黎春的调度下,像一台重新咬合的精密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因为大少爷谭屹要归家。
  她亲自去了叁楼的主卧。床品换成了他惯用的高支织物,熨烫得不带一丝褶皱;书房青瓷瓶里,新剪的南天竹疏影横斜,清雅端正,像极了他这个人。
  转至厨房,她最后核对菜单:“大少爷常年在任上,应酬多,中午的淮扬菜和粤菜务必少油少盐。”
  赵文斌手脚麻利地将清炖狮子头最后一点浮油撇净,文思豆腐的刀工细如发丝,清澈见底。
  西点台前,李美兰正小心翼翼地脱模。东方美人茶达克瓦兹,外酥内软,夹着极薄的无糖茶香奶油;血橙意式冰霜,透着高级的暗红,入口即化,没有半分奶制品的甜腻。
  母亲曾叹息,自从谭屹结婚后,就极少回谭宅了。
  黎春看着流理台上这些干净、清透的吃食。他吃到熟悉的味道,眉眼间一定会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润的笑意吧。
  走出厨房,走廊空荡荡的。
  黎春停下脚步,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职业套装,一丝不苟的盘发,古板的黑框眼镜。
  她突然有些恍惚。
  其实,自从谭屹和甄乔订婚后,在黎春近乎自虐的回避下,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她远赴英国的那天。
  那天的记忆,就像被封存在真空玻璃罐里,清晰得不染尘埃。
  机场人声鼎沸,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循环播报,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嘈杂。
  黎春捏着登机牌,告别了母亲和夫人,低着头,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挪动。
  她以为他不会来的。他如今的身份、他排满的日程表,早就不该与她这个管家女儿的人生再有任何交集。
  “春春。”
  一道温润的嗓音,带着极轻的喘息,突兀地穿透了满厅的喧嚣,落进耳朵。
  黎春脊背一僵。
  心脏在胸腔里停跳了一拍,继而开始剧烈地撞击肋骨。
  她回过头。
  谭屹站在安检口外的人潮里。他跑得很急,呼吸微乱,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
  他显然刚结束一场极高级别的闭门会议,连高定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在这个满是别离与行色匆匆的机场里,他耀眼得格格不入。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仿佛只有她。
  “还好,赶上了。”谭屹平复了呼吸,朝她走近两步。
  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清朗一如当年。阳光穿透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穹顶,碎在他肩头。
  黎春恍惚觉得,记忆里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好像从未走远。
  “去了英国,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语气,是独属于兄长的纵容与温和。
  那一刻,周遭的鼎沸人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黎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鼻尖泛起一阵不可理喻的酸涩。她听见心底那头名为“暗恋”的野兽,在黑暗里绝望地悲鸣。
  就这一秒吧。她在心里近乎卑微地祈求。
  让她再做一秒钟的梦。假装他还是那个只属于她仰望的骄阳,假装这场远走他乡不是落荒而逃。
  “头发上沾了东西。”
  谭屹低声说着,自然地抬起手,指尖向她耳侧靠近,想要拂去那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绒毛。
  这是一个太犯规的动作。
  黎春屏住呼吸,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瞬间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