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崔令仪视角)
作者:摩卡耶耶      更新:2026-02-10 13:14      字数:2970
  或许是感觉到我目光的热切,舒雨眠草草收回手,视线与我错开:“这会儿回去吗?”
  “先不回。”我想起她之前的话语,品出半分抱憾的滋味,“眠眠,你想去骑马吗?
  她瞥我一眼,声音低低的:“你明知道我去不成,何必引诱我呢?”
  “只是坐在马上悠悠地走,想来并不碍事?”我拉住她的手,“飞雪很听话,我不让她跑,她一定稳稳带着你。”
  “给人瞧见我回家又要遭殃。”
  “你同我进后山,那是我母亲盘下的地,没人会看见的。”
  最终我还是说服她了。在跑马场后面的缓坡上,我指导着舒雨眠翻上马背,牵着飞雪慢慢走。
  “感觉如何?”我大声问她,本可以不这么大声,但天高地阔的,忍不住放大了声量。
  舒雨眠受我影响,声音比平时多了些气力,响亮不少:“很畅快,多谢你。”
  她的帷帽摘去了,长发全部盘起成发髻,看着很利落,雅致的脸上扬着明媚的笑。
  我没见过她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得呆愣住,差点被飞雪踩了脚。
  见我出丑,她爽朗的笑声响起,害得我一会儿功夫扮了几次丑,为讨她豪不吝啬的本真笑容。
  在外玩闹总比闷在闺阁中强得多,傍晚我们到宅邸时,她脸色还保持着不同往常的红润。
  母亲见了很是高兴,近来她甚于忧虑舒雨眠的病,半月前寄信给玄安一个相熟的大夫,请人过来,至今未到。
  舒雨眠不大乐意听我们提起她的病症,每每聊到,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说是老毛病不必挂心,搪塞过去。
  “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曾在背后忧心忡忡地问母亲。
  “大概与梦棠是一样的,心疾之症,她们家的人惯常得这个病。”母亲的眉头皱着,眼神让我很怕。
  觉察我的低落,她拍拍我的肩,宽慰道:“不必太忧心,流光。她祖母也带着病活到了花甲之年,好生养护便是。”
  不愿让母亲担心,我点头应是,扯着笑脸与她谈论别的事情。
  “今儿做什么淘气去了?看来开心得很?”母亲笑眯眯搂住舒雨眠,左右看看。
  我刚想开口,舒雨眠冲我眨眨眼,抢先接下话头:“流光姐姐牵着马给我看了,我很喜欢。”
  “你没上马吧?”母亲很紧张地问她,狐疑的目光投向我。
  “没呢,只是看了看。”
  “那就好。”母亲松口气,又絮叨很多要她注意身体的话,她好脾气地一一回应。
  想起晚上要舒雨眠留宿的事,我插话请母亲找人通传。
  “留是可以留,但你俩得一齐去我院里住。”
  我随口问她为什么。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挂心。”她的语气责怪又无奈,“你院子里我正请人做法事呢,到日子了。”
  “又来了,我早说那道士诓你的。”
  母亲走过来拧我耳朵:“说什么不敬的话也没用了,阵已经摆上,你今晚只能睡我那儿。”
  大约七八年前,有位道士在集会上碰见母亲,与她相谈甚欢,被她请到家里。
  当时我恰好跑到前厅,母亲将我拽住拉到道士面前,求她看看我的命。
  “你这孩子命里有劫。”一番测算后,那道士摇着头道。
  破解之法她一并卖给我母亲,每年特定时间,要在我屋里做法事,驱莫须有的邪。
  我嗤之以鼻,奈何母亲很信。
  祖母说这是母亲的缺陷,她太爱自己的孩子,一切都宁可信其有,以至于很容易被人忽悠。
  图母亲心安,我没干涉,每年老老实实搬出一段时间。
  可是今夜舒雨眠留宿,她要与我住在母亲院子里的侧房,同床共枕。
  母亲不知道我的心思,当我俩是寻常姐妹,很乐呵地说:“你俩还能一起秉烛夜谈呢,多有雅趣,从前我和梦棠……”
  那是母亲你不爱恋梦棠夫人啊。我绝望地想冲她这样喊,念及舒雨眠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硬给憋了回去。
  说好教眠眠刺绣,用过晚膳,她与我坐在榻上,我的绣品差丫鬟拿过来放好,一点点教她。
  这事我倒没有半分夸大,虽然我在世俗意义上不是大家闺秀,但论做女红,连专业的绣娘大多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太爱动,偶尔也发疯转性似的喜静,做女红绣些东西与我而言算好玩的事,并且真的能静下心。
  比我母亲信的假道士强多了。
  不出一个时辰我便认清一件事:我冤枉了教导舒雨眠的绣娘。
  她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伶俐,结果碰上针线布匹,全乱成一团。
  “眠眠,慢慢来,不要着急。”我试图让她静心,不要乱下针脚。
  “罢了罢了。”她颓然将东西丢下,我捡来看,知道纹样的瞧出是鸳鸯,不知道的勉强能辨出那四不像的是什么水鸟。
  “自小我便做不好这个,大不了嫁了谁多陪两个绣娘过去好了。”
  “你若嫁了我倒是正好,不必再请什么绣娘。”
  我很少见她恼羞成怒的样子,饶有趣味地顺着讲笑话,说完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嫁给你?”舒雨眠的眼睛弯起来,凑我很近,“同是女子,怎么不是你嫁我?”
  “我想你会更愿意到我家来。”我没后退,任凭她的鼻尖快贴到我鼻尖。
  “那也是以妹妹的身份。”她自己直起身,拉远了距离,“我并不想成任何人家的新妇。”
  “好啊。”我很大方,“你作为妹妹到我家,我再嫁你,做你家的新妇,一切都解决了。”
  她凝视着我,气氛很焦灼,我的心在噼里啪啦地放炮。
  “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片刻后她大笑起来,赦免一样,我也跟着笑,好像方才说了个十分俏皮的笑话。
  笑声平息下去,舒雨眠继续同我说话:“流光,我近来常常羡慕你。”
  “羡慕我?”我追问。
  “羡慕你不遮掩的性格,健壮的体魄,良好的家世。”她顿了顿,“而我最羡慕的是……你没有父亲。”
  “我不想嫁人,可我知道快了,我父亲等不及要送出我去换些什么。”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似凭空飘落的一片雪。
  “我很坏吧?”舒雨眠自嘲地笑笑,没等我回答接着讲下去,“我当然知道你曾因此遭受非议,你很强大,笑着承受了后果,可我只能看到最浅显的一点好处,甚至羡慕你得到这点好。”
  “不坏。”我揽住我的雪花,“你是想要取代我吗?”
  “我取代不了你,也生不出这种心思,你合该是在这种家里出生长大,我很乐意见到你是这样长大。”
  “对嘛,所以我说你不坏。”我不知道她为何给自己判了那么严重的罪,她的反思明明昭示了她的善良。
  “眠眠,你到我家来吧。”
  看不得她黯然的神色,我把为难她的绣品扔到一边省得碍眼,很认真提出我的意见。
  “事情不是那样简单……”
  “母亲总有办法,她本来也有她的打算,你知道的。”
  “可我不能……我不能欠你太多。”
  “怎么会是欠我呢?”我扯着她的帕子,她又在绞她的帕子了。
  那锦帕被我硬生生扯出来,她的手空茫茫抓握一下,我将自己的手塞进去,与她交握。
  “眠眠,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们应当歇下了。”她回避我的话,极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眠眠,在你苦恼的事发生之前,你可以慢慢想,总之你明白一件事……”我顿住,用自己最诚挚的语气讲出来,“我是愿意的。”
  我的灼灼目光之下,她与我视线交错一瞬,点了点头。
  灯凭她的意思熄了,素月清辉透进窗棂,被分隔出漂亮的花纹。
  舒雨眠睡相很好,蜷缩在里侧一动不动,清泠泠的月光吻在她半张脸上,衬得她如白瓷如冷玉。
  她能躺在我身边几个夜晚呢?她还会再躺在我身边吗?
  我看着她,要舍不得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