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奇幻区在B2，苏梨平时不太往那边去。
  她的日常业务在中文古籍那一层，西方文学这边是另一组同事管的，她充其量只知道《魔戒》放在哪里，因为借阅率太高，架位固定不动。
  走进去的时候她踢到一个展示架的底座，踉跄一步，差点把怀里抱着的笔记本甩出去，在黑暗里扶住书架站定，才想起开手电筒。
  凌晨一点多，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打着手机灯沿书架慢慢找，标签分得很细：神话研究、语言学、圣物考证、世界观重建。最后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书脊上烫了金字：《中土遗存：失落圣物考》。
  她翻开索引，找到「Morgoth」，翻到第四章。
  那一章写得密，图书馆这本有人做过眉批，用铅笔，字迹像医生开处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她就着手机灯一段一段往下扫，大意是：魔苟斯的力量在长久的消耗后散逸于世界之中，并非完全消失，而是以特殊形态残留——不属光明，不属黑暗，古代文献将其称为「异端能量」，银针等仪式性检测手段往往无法正确分类，常被误判为黑暗遗毒。
  她想起在石室外隐约听见的那几个字：冰蓝阶……从未见过……
  所以那个世界的人把她的能量读数读成了魔苟斯的残留。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腹，那块冰蓝色的东西安静地待着，像一瓶没有标签的液体。也可能只是他们的量表没有对应的刻度，不一定是什么黑暗遗毒。她继续翻。
  第七章写圣殿骑士团，她本来准备略过，眼角扫到一张插图，手就停住了，把书翻了回来。那张图画的是圣殿骑士的全身甲冑，细节很丰富：分节的护肩、腰间的剑带、胸甲正中央的纹饰——十字形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她记得它。在龙背上往下滑的时候，那个冲过来接住她的骑士，铠甲正中央就是这个形状，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对照着插图，可以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书里说：圣殿骑士的胸甲徽记源自第一纪元某次战役，具体含义在各版本文献中说法不一。部分学者认为那是一种古老的定位符号，与世界魔力的流动方向有关；另有说法是它标记着穿越者的盟约——但相关记载在第二纪元之后几乎完全消失。
  现存实物极罕见，本书作者仅知悉三件疑似相关文物，下落不明。
  「穿越者的盟约」这几个字让她的眼睛在那里多停了一秒。然后她停在「三件」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三件。
  不一定是同一类的东西，也不一定同属一个世界——但她确实亲身穿越过这些地方，那不是小说，不是设定，是她真实摸到过、闻到过、疼过的地方。
  如果这本书里写的「三件疑似相关文物」是真的，那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佐证。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她刚才在做什么？她在翻一本奇幻文学的研究书，试图从里面找到跨维度穿越的线索。
  图书馆馆员找资料的本能让她来到这一排书架，但她现在捧着的这本书，原本应该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整理，是一个作家托尔金在某个深夜写下来的东西，是学者研究的虚构文本。可是那个圣白城是真的。
  那条龙是真的。
  那个卫兵说「冰蓝阶」时脸上的恐惧是真的。
  所以这本书是虚构的？还是说，有些作者写下的东西，其实不完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不然就是我疯了，真正的我其实现在躺在精神病院里??」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太大，暂时收起来。
  但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如果某些维度的痕迹真的渗进了人类世界的文字、图像、梦境——那她手上最强的工具不是那块金属片，不是血蛊，而是她站在这里的身份：
  一个有权限进入任何一排书架的人。
  谜题比答案多，但至少她知道要往哪里找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上，沿原路往出口走。
  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那个感觉出现得很突然，说不清楚触发点是什么。
  只是某个时刻她意识到走廊的空气不对劲，像走在一条每天走的路上，突然发现地砖的缝隙角度不对。
  她往正门走，步速尽量保持正常。
  刷卡，读卡机的灯亮起来，红色。
  又刷一次，还是红。
  她试了侧门，又试服务通道，连平时用橡皮垫撑着的防火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橡皮垫被移走了，地上连压痕都没留下，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这个情况过了一遍。
  出口全锁，不是故障，她往地下室走，推开B3前的防火门走进去，看见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有人在等她。
  苏梨真心惶恐：「但在一个深夜的国家图书馆地下室？这里可不是街角的星巴克??他应该也不会是星探，是什么鬼啦！！」
  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应急出口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点礼貌，像一个等待已久的人终于看见了预期中的访客。
  「苏小姐。」
  她退了一步，手按上身后的防火门把手：「你是谁。」
  「不重要。」男人举起一只手，展示手心：「我们对你很感兴趣，你今晚做的事情不太寻常。凭空出现，那件衣服，还有——」
  他略停了一下：「我们的设备记录到你身上有某种特殊的能量辐射，分泌物的成分也超出了我们的资料库范围。」
  「好家伙！」苏梨苦笑着想着：所以我刚刚在书架旁干的事，他都看到了？
  「你是变态吗？」苏梨还蛮生气的，但是这个环境和他所说的话，让她不得不警觉起来，如果真的是变态，他也是国家级的变态！
  苏梨没再说话，看着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东西，小型的，外壳像香水瓶，他没有瞄准她，只是捏在手里展示，语气轻缓地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你，不会有任何伤害。」
  她的鼻子在那一刻捕捉到一点气味，甜的，很淡，但那个甜腻已经开始往她的意识边缘渗。她往后退，背贴上门，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至少保持一点清醒地撑过这一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黑暗持续了很久，然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有光透进来，那光属于另一个地方：圣白城，白石高塔，月光落在城垛上投出长长的阴影。
  塔顶有个人站着，风吹过他银色的长发，他一动不动，像城市本身的一部分。
  然后他的手缓缓握紧了石栏。
  是某个东西突然变了——他感知到的空间里，那个熟悉的、短暂出现过又消失了的能量痕迹，此刻以非常微弱的方式重新出现，像一根细线从很远的地方拉了他一下。
  它是真实的，而且这次的状态不对。
  他低声说了：「糟糕。」
  石栏上，他手掌压着的地方，透出了银白色的魔法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