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
作者:淮阴侯      更新:2026-02-23 16:06      字数:4212
  大阿卡纳厅的空气仿佛都要被巨泵抽干,只剩下一股硝石气味的静谧。
  莫特姆背对着莉莉安,阿塔诺的炉火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在那颗泪痣上跳跃着不祥的红光。金质小锅中的液体咕嘟冒泡,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音符。
  莉莉安被取血后便被安置在了一张高脚圆凳上,位于炼金阵的枢轴相位。因为他需要她的魔力场作为“活的坩埚”,来稳定那些刚刚提取出来的耗材。
  她看着莫特姆将那两枚扁球投入回流冷凝塔,通过魔法不断蒸馏。魔法火种点燃,独角兽的心脏在浅绿晶管中发出阵阵微弱的搏动,混着没药、琥珀粉和苏合香等,数次通过错综复杂的琉璃管道,每一次回流,颜色就清透一分。最终,通过末端的龙血木塞,在白玉瓶中滴落出数滴如珍珠般浑圆的精华。
  莉莉安记起了童年的圣洗日,奥古斯汀第一次带她走出庄园。
  满月皓如盘,坠在天幕。广场的东边,成群的血族正仰着脖子,在猩红喷泉下如痴如狂,如同渴水的群鸦,推搡着,争抢着,承接皇室赐下的圣血。
  而在集市的西边,一个红皮肤的提夫林正被粗大的银链锁在绞架上。
  他是个漂泊了一辈子的水手,变卖了一切,只为换取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以此买下王城圣维特大教堂侧翼的一小块墓地——那是离神灵浮雕最近的地方,有阿桑风格、用金箔贴出的女神之泪,和永远温热的泥土。
  每当月的咏叹调响起,灯火的光辉会透过彩绘玻璃,在那些石碑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无法忍受艾比托斯大陆入骨的阴冷,他想在死后,能在那些大理石使者的注视下,像睡在壁炉边一样暖和。
  奥古斯汀牵着莉莉安走过去时,他正被浸在支起的巨锅里,连同石灰、硫粉和恶臭的马尿一起,煮沸直到液体像血,一如法官宣判的、他将银币伪造成金币的过程。
  他哀嚎着,求饶着。放过我吧,我不知道那些金币是假的……
  ……
  “三盎司的心头血,混合五打兰红龙晶粉,土星砂,月桂,毒芹……”莫特姆自言自语道,“干燥过的曼德拉主根作为引子……”
  随着阿塔诺的炉火转为幽蓝,锅内发生了剧烈的色彩跃迁:起初是如同黄昏的橙蓝分色,随着晶矿溶解,液体转为深紫;魔法根系分解时,颜色瞬间化作充满生机的翠绿;最终,当魔力达到平衡,一锅液体竟浓缩成了璀璨的液态金。
  “白雕已经飞过了五座山头,那头绿色狮子却依然吐出胆汁,”莫特姆盯着锅底那层无法排除的腥苦沉淀,“真是卑贱的杂质……”
  他皱起眉,指尖悬在法阵的一角,准备施加更多奥术。
  “或许……是曼德拉的‘伪足’在作祟,大人。”
  莉莉安细弱却清晰地开口,像是一片掉落在祭台上的霜花。
  莫特姆缓缓转过头,神色不明:“你说什么?”
  莉莉安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尽管她的指尖仍因恐惧而紧紧扣着凳缘,但她的思维却在这一刻越过了肉体的屈辱,沉入了奥古斯汀曾给予的教导中。
  “曼德拉主根在赤热期,会析出一种油脂。您若是以紫色的奥术火去烧灼,只会让它在痛苦中变得更加顽固。”她从凳子上滑落,一步步走向那台复杂的仪器,“如果您能将炉火调整到接近月光的惨白色,并加入两份未经研磨的月岩碎块——不是粉末,是碎块——月岩的微孔会吸走多余的苦味,让反应釜回归宁静。”
  莫特姆沉默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皮囊剥开,去审视她的大脑。
  “月岩碎块?”他嗤笑一声,语调却莫名兴奋,“那会让整锅药剂更加浑浊,这可是常识性错误……”
  “不,大人。那是幻象,或者说,假性浑浊。”莉莉安走到研磨钵旁,纤细的手指捏起一点银粉,在指间揉搓。
  她想起老师从前温和的教导,鹦鹉学舌道,“月岩是女神塞勒涅的脊骨,在高温下会形成暂时的保护层,就像史莱姆一样……它是月亮给星星披上的婚纱。”
  莫特姆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侧开身子,随意做了一个虚伪而优雅的邀请手势。
  “那么,请吧,我的炼金天才。”
  “要是你搞砸了,我会把你和这一锅废水一起倒进排污槽。”
  莉莉安屏住呼吸,她将几根长发撒入研磨钵,和黑山羊的干胎盘、罂粟籽一齐捣碎,并入比例微妙的月岩碎块。发丝化为细粉,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柔响。
  接着,她如祭司撒下赦免的符水般,分三次投入熔金的旋涡。
  月岩落入后,熔金并非莫特姆预想中的剧烈沸腾,而是在表面浮现出一层闪烁着虹光的薄膜。其上流转着无数微小的、相互缠绕的螺旋,像是一首流淌的诗,在光影中无声地呼吸。
  随后,当第一滴精髓缓缓注入金锅时,异象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Α?ματη?ζω??,ρ?ζατουθαν?του...(生之血,死之根……)”
  锅中如同蛋破壳一般开始孵化生长。
  在两人的注视下,金色的液体深处竟然抽出了如珊瑚般细密的血色结晶。它们并非无序堆积,而是构建出一棵繁茂的哲人树,抽出嫩芽,细如发丝却坚硬如钢,红得令人心悸。
  莫特姆盯着那株血树,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是炼金术与魔法最完美的媾和。
  在那如血管般搏动的枝桠末端,空气中的魔力坍缩,凝结出数颗半透明的、深红近黑的果实。它们有着比水银更沉重的垂坠感,稠厚得如同刚从母体中剥离的脏器。
  莫特姆用魔力小心翼翼地将其剥落,盛入水晶瓶中。这些硕果在接触容器的一瞬,便化作如汞般的血精油。
  “你说得对,莉莉安。假性浑浊……比起刀枪,幼狮更需要驯服的鞭子。”他修长的手指在萃取出的那泛着妖异光泽的瓶身上摩挲。
  突然,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沉重的石门滑开,一名如铁塔般守在门外的属下步入。
  “大人。”魔兵行礼。
  “为了庆祝真理的诞生,总要有一场合适的献祭。”莫特姆语气平淡。他不知何时已握住了象牙柄的法杖。
  一道翠绿色的刺芒击中了魔兵的胸膛。没有爆炸,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在那股强酸魔力的腐蚀下,魔兵厚重而坚韧的甲胄像烈日下的残雪般消融、溃烂。他的惨叫连同骨架在溶解咒中变得酥脆、断裂。短短一息,那个魁梧的战士就坍塌成了一滩冒着腥臭绿烟的碎骨烂渣,唯有一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本元核心,在丝丝黑气中惊恐地搏动着。
  莉莉安胃里一阵翻涌,她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别露出这种表情,莉莉安。”莫特姆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极其恶劣,又极其迷人。
  “来吧,我的小女巫。既然你已经展示了神灵的造物,那就由你亲手……来亵渎死亡。”
  “是你赋予了他重新站起来的资格。滴下去。”
  他握住莉莉安颤抖的手,引导着她将那一瓶血精油倾斜。
  一滴。
  仅仅是一滴。
  当那滴用莉莉安源血炼制的精油落在魔兵焦黑的残骸上时,空气都卷起小小漩涡。
  接着,是阵阵如潮水般的吮吸。
  原本被腐蚀殆尽的残渣,竟然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自我吞噬、重组着。血色的结晶如同荆棘般从烂肉中疯狂抽出,替代了原本脆弱的骨骼。那些断裂的金属神经被重新焊接,覆盖上一层与原先别无二致的外壳。
  魔兵重新站了起来。
  它变得更加修长、敏捷,低低咆哮着,浑身流转着丝丝缕缕瑰丽的暗红。
  “看啊……”莫特姆从身后搂住莉莉安,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她耳畔。
  “你看到了吗?它在发抖……它在渴望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它是你创造的,莉莉安。它是你血液里罪恶的延伸。”
  莉莉安被他这怪异的举止压迫得无法思考。
  “求您……莫特姆大人……别这样……”她推搡着,却被他按在了培养槽的石台边缘。
  “别这样?”莫特姆突然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那个正对着她跃跃欲试、却又因莫特姆的存在而畏惧得伏地颤抖的血色造物,“你给了它灵魂,现在,你得教它如何服从。”
  那具被重塑的魔兵,此刻如同一头被剥了皮的猎犬,四肢撑在湿冷的地面上。
  “它们可以服从我,因为我掌握着它们的律法,”莫特姆的声音从莉莉安的头顶落下来,“但我知道……它现在更想听你的话,莉莉安。你的血重新浇灌了它的荒原。”
  他那只戴着贤者之石戒圈的手,握住莉莉安的手指,指向那头躁动不安的怪物。
  “你想教训它吗?还是想让它为你杀人?”莫特姆在莉莉安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浸透诱惑的毒液,“我可以教你。一个简单的、属于你的咒语。”
  莉莉安嘴唇打颤,因为莫特姆把一抹血精油涂在了她的嘴唇上,一股辛辣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入腹部,让她原本虚弱的身体燎起野火般的燥热。
  “跟我念,”莫特姆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步入深渊,“Τοα?μαμου,ηαλυσ?δασου(我的血,即你的枷锁)。”
  莉莉安舌尖发烫,那串古老而阴冷的音节在齿缝间挤出来:“Τοα?μα…μου……”
  当她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时,异象发生了。
  那头血色魔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它的脊椎猛地向后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紧接着,莉莉安感到自己的左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在莫特姆的注视下,一个细小如发丝的淡纹在她白皙的皮肤下浮现。
  “啊!”莉莉安惊叫一声,就想抹去。
  “别动,”莫特姆按住她,“看,莉莉安,这就是靠炼金术缔结的‘契约’。它们现在完全听你的话……”
  “但这种听从,是以你的生命力作为锚点的。你每命令它一次,它就会从你这里汲取一分养料。”
  莉莉安靠在石台上,看那头魔兵像温顺的家犬一样跪在她的脚边,宛若轻吻她的脚踝。
  那一刹那,脑海中竟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莫特姆。把他们都杀光。
  如同无声的惊雷在耳边炸响,莉莉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紧紧闭嘴,呼吸却急促起来。
  只见原本温顺趴伏的魔兵,登即抽出大剑,向莫特姆箭步上砍。
  莫特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竟透出一丝揶揄的赞赏。
  “勇气可嘉。”他低笑一声,法杖猛地吐出一道辉蓝的光。
  砰!
  魔兵爆裂开来,化作齑粉。
  “唔……!”莉莉安痛呼,手臂契约处传来穿刺般的疼痛,几乎跪倒在地。
  “停下……求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抬眼望向莫特姆,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只是战争之神卡恩向你收取的一点利息,小骗子。”莫特姆抚过她的脸庞,强迫她看着那个在地上抽搐、正自我修复的魔兵,“你可以拥有一支杀不死的军队,代价是你必须替它们分担痛苦。”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迷恋的残忍:
  “现在,告诉我。你还想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