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南庭
作者:暴躁龙      更新:2026-02-16 16:31      字数:9507
  《北漠之议》
  北地的风,如同带着冰冷的镰刀,刮过代国边境荒凉的山塬,捲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拍打在匈奴人临时营地的毡帐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呜咽声。帐内,虽燃着牛粪火盆,却依旧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比严寒更冷的、失败的耻辱与惊疑。
  阿提拉猛地将手中的铜盏砸在面前矮几上,残馀的马奶酒剧烈晃荡,溅湿了铺着的狼皮。他胸腔起伏,眼中佈满血丝,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不可能!」
  他低吼道,声音沙哑,如同被风沙磨礪过,「萨满的『冰髓燥』,採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绝命草与雪域妖蟾,无色无味,侵入经络,蚀人神智!嬴政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到半日就恢復如常,甚至还能策马狂追?!这绝非人力可为!」
  帐内光影摇曳,坐在他对面的老萨满,脸上层叠的皱纹在火光下愈发深邃,如同乾涸的土地。他并未因单于的暴怒而惊惶,只是缓缓抬起浑浊却透着诡异精光的眼睛,声音乾涩得像风化的骨头:「雄鹰折翅,必是因猎人有了新的弓箭。单于,您在秦国宫殿里,除了预料中的惊慌,可还曾看见…什么『古怪』?」
  「古怪?」
  阿提拉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那惊心动魄的短暂时刻。骤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被他当时的狂喜与急切所忽略的画面——沐曦紧握着嬴政的手,两人交握的指缝间,竟猛然爆起一团明亮而纯粹的紫色光晕!那光芒并非微弱流转,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瞬间腾起,璀璨夺目,带着一种蛮横的、近乎神跡的纯净生命力,将嬴政苍白的脸色都映照得一片奇异的紫华!
  「光!」阿提拉脱口而出,这次语气不再是犹疑,而是带着震惊后的确信,「一种强烈的紫光!从那女人握着嬴政的手里爆发出来!绝非错觉,我亲眼所见!」
  老萨满闻言,浑浊的双眼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起来:「那就对了!长生天在上!那就是预言的明证!那不是凡间的光,那是凰女的神力!是她驱散了『冰髓燥』的寒毒,修復了中原王受损的经络!所以嬴政才能如此迅速地醒转,甚至更胜从前!」
  他越说越激动,乾枯的手指在空中颤抖地比划着:「老朽早年游歷中原边陲,曾听闻一则秘闻!数年前,关中大地曾爆发一场可怕的瘟疫,死者枕藉,药石无灵,正是这位凰女遏止了瘟疫,拯救了无数中原人!秦人视她为神女降世!如今看来,她不仅能治瘟疫,更能解百毒,甚至…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治癒之力!」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寒风。阿提拉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贪婪所取代。他回想起沐曦的点滴:她那超越草原女子的灵秀与智慧(綑狼索之智)、她那临危不乱从他身边逃走的机智、她那绝世的容顏…以及这能起死回生、驱毒疗疫的神异之力!
  这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珍贵!她本身就是一件无价的瑰宝,一件能左右国运的神器!
  然而,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熄了他眼中的狂热。蒙恬的斥候像跗骨之蛆,秦军的铁骑随时可能踏平这临时的藏身之所。再次深入秦境,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闪烁间,一个阴沉而现实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秦国锋芒正盛,暂避其锋。」他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计算,「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壮大,需要一个稳固的盟友和跳板。」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代国的方向。
  「赵嘉…那个失去国家、蜷缩一隅的赵国公子,他对秦国的仇恨,是他最大的价值。」阿提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传令,准备厚礼。再选派一队精干的使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谋的算计,缓缓道:「告诉公子嘉,我匈奴愿与他结为兄弟之邦,共抗暴秦。为表诚意,我愿将我的明珠——云娜公主,献予他为閼氏(妻子)。」
  「联姻,将是最坚固的锁链,将匈奴与代国的利益,牢牢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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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馀韵绵长》
  一名侍女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难言的羞怯,穿过宫廊,直往太医院而去。
  寻到了正在药柜前唉声叹气、清点着彷彿永远也补不齐的珍贵药材的徐奉春,侍女低声传话:「徐太医,王上有旨,请您为凰女大人备一些滋补安神的汤药。」
  徐奉春一听,手中那株差点被他当命根子的老蔘都差点没拿稳。他何等机灵,眼珠子一转,立刻从这寻常的指令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若是寻常滋补,何须特意来传?且这侍女眼神闪躲,面泛红霞…
  他连忙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探究的笑容:「姑娘,可是…凰栖阁那边,有何特别之事?」
  他搓着手,试探道:「老夫这药方,也需对症才好下药不是?」
  那侍女闻言,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染了最艷的胭脂,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囁嚅着将昨夜听闻的动静、今晨王上特意吩咐不得打扰的旨意,含糊又羞窘地简述了一遍,最后声如细丝地补了一句:「王上…雄风更甚…远非往日可比…太医您的汤药…果真…果真神效…」
  徐奉春听得老脸也是一红,心下却瞬间瞭然,同时暗暗叫苦:得,这「九转还元汤」和「太凰圣涎」的锅,这下是结结实实扣稳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唯唯诺诺地躬身:「是是是…老夫明白了,这就去备药,这就去…定用最温和滋补的方子,绝不伤凰女大人凤体…」
  凰栖阁内,沐曦悠悠转醒。甫一动弹,便觉浑身如同被辗过一般,尤其是纤腰之处,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昨夜那极致缠绵又狂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驀地飞起两朵红云。
  侍女们早已悄声备好了温水与乾净衣物,见她醒来,纷纷上前伺候。只是这些平日里伶俐的丫头们,今日个个面红过耳,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沐曦在她们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又接过徐奉春精心熬製、药味中被巧妙加入了清甜花果香气的汤药,小口饮下。温热的药液入腹,确实舒缓了些许疲惫。
  放下药碗,她习惯性地便要起身,准备去往那条熟悉的宫廊。
  「凰女大人!」
  内侍总管与眾侍女见状,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总管急声道:「凰女大人,王上临行前特意再叁吩咐,让您今日务必好生歇息,千万…千万不用去迎接王驾下朝!」
  沐曦脚步一顿,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被过度呵护的甜蜜。她自然知道政为何如此吩咐。
  她柔声道:「都起来吧。我无碍,只是去迎一迎王上,这已是我的习惯,不去反而不自在。」
  见眾人仍跪地不起,面露难色与恐惧,沐曦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坚定:「放心,是我自己要去。王上若问起,一切有我担着,绝不怪罪你们。」
  说完,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缓步而出,留下身后一眾既感动又忧心的侍从。
  阳光洒在她依旧有些酸软却坚持挺直的背影上,彷彿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而韧性的光晕。那条通往甘泉大殿的宫廊,她今日依然要走过去,以她的方式,守候她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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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梔子花香·君王怜惜》
  甘泉大殿的朝会散去,嬴政步履沉稳地踏出殿门。虽处理国事时心无旁騖,但心底总牵掛着凰栖阁内那累极酣睡的人儿,以为今日定然见不到那抹佇立廊下的熟悉身影。
  然而,当他抬眸远眺,越过重重宫簷,竟又在那一成不变的廊道尽头,看见了那抹令他心尖发软的纤白。
  只是,与往日不同。那身影并非雀跃地小跑而来,而是由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正缓缓向他走来。而在她们身后,一团毛茸茸的、庞大无比的白色身影,正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巨大的虎头几乎要贴到沐曦的腰侧,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担忧,彷彿在用自己的身躯为她做依靠,又像是在无声地监督着侍女,生怕侍女扶不稳。
  嬴政心头一紧,眉头微蹙,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疾行而至。他无视周围纷纷跪地的宫人,径直来到沐曦面前。太凰见他过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些许抱怨意味的呜嚕声,彷彿在责怪爹让娘亲如此辛苦,却还是稍稍让开了位置。
  嬴政大手一伸,便将沐曦微凉的手紧紧握入掌心。
  「怎么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目光扫过她依旧透着倦意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另一隻手中捻着的一枝洁白梔子花上。花朵开得正盛,香气馥郁袭人。
  沐曦顺着他的目光抬起手,将花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微哑:「梔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清甜,想献给王上闻闻…顺便…也让凰儿闻闻,它好像也挺喜欢这味道。」
  她说着,微微侧身,将花枝凑近太凰的鼻子。太凰配合地嗅了嗅,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甩了甩大脑袋,模样憨态可掬,瞬间冲淡了些许沐曦脸上的倦意。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望向他。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他线条冷硬却此刻显得格外温柔的唇,昨夜那炽热缠绵、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骤然袭上心头——他是如何用那双唇,那灵巧的舌,将她逼至疯狂的极乐之境…
  「轰——」的一下,沐曦只觉全身血液瞬间涌上脸颊,连耳根颈项都染上了一层娇艷无比的緋红,握着花枝的指尖都微微颤了一下。
  嬴政将她这骤然的变化尽收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想起昨夜自己的「杰作」与她此刻娇羞无力的模样,他喉结微动,耳尖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然而,帝王的本性让他迅速压下赧然,唇角勾起一抹坏坏的、充满佔有慾的笑意。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哑地说道:「孤昨夜饮尽了曦的『解药』,却如饮鴆止渴,愈发上癮。只是苦了献药之人,今日连路都走不稳了?」
  沐曦被他这大胆至极的情话羞得无地自容,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粉色,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几乎要埋进他胸膛的衣料里,声音又软又糯地娇嗔道:「王上~!」
  然而,嬴政脸上的温柔笑意才持续不过一瞬,便倏地沉了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内侍总管和侍女,声音瞬间冷了几分:「寡人不是吩咐过,让凰女好生歇息,不许扰她?尔等竟敢抗旨?」
  总管与侍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太凰似乎感受到气氛骤变,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警惕地看着嬴政。
  沐曦见状,急忙拉了拉嬴政的手,柔声道:「不怪他们,是我执意要来的。躺久了反而身子沉,想出来走走,顺道…接你。」
  嬴政眉头未展,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的心疼,意有所指地低声问:「『昨晚』…那般…你当真不累?」语气里满是「你这身子怎么经得起还乱跑」的意味。
  沐曦脸更红了,却坚持道:「若是日日都不来,这咸阳宫里…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间话…」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窘,「…或是传出些…关于王上『龙马精神…更甚...』之类的话…」
  嬴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低笑出声。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头埋得极低、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的侍女们,又瞥了一眼一旁歪着大脑袋、似乎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太凰,对沐曦道:「曦低头看看,你觉得这种话,还需要等你不来才传吗?怕是连太凰都听懂了几分。」
  他的话语调戏謔,暗示着昨夜动静之大,恐怕早已是闔宫皆知的「秘密」。
  沐曦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明白过来,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鑽进去。太凰适时地发出一声无辜的「嗷呜?」,彷彿在问:「你们在说什么?」
  嬴政见她这模样,心情愈发畅快,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哈哈大笑起来,对地上跪着的眾人挥手道:「都起来吧。」
  他转而对沐曦温声道:「罢了,既然出来了,便陪孤去御花园走走。蒙恬今日归来,正好一同见见。」说着,他见她步履依旧微缓,下意识地便伸手想将她打横抱起。
  「别!」
  沐曦惊呼一声,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我…我自己慢慢走就好…王上若等不及,可先行一步…」让他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还当着太凰的面抱着她去见大将?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太凰也似乎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绕着两人走了半圈,发出疑惑的呜嚕声。
  嬴政看着她羞窘却坚决的模样,又看看一旁「监工」似的太凰,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改为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则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腰,将自己的力量藉此传递给她。
  「无妨,」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孤陪你慢慢走。太凰,前面开路。」
  于是,威震天下的秦王政,便这般一手紧握着掌中柔荑,一手稳扶着他的心上人,身后还跟着一头威风凛凛却又步伐缓慢的白色巨虎,敛起所有锋芒与急躁,陪着她,一步一步,极尽耐心地缓缓走向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阳光将两人一虎相依相伴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瀰漫着梔子花的甜香、老虎身上淡淡的暖茸气息,以及无声流淌的繾綣柔情。
  《御园虎将逢》
  时值仲春,咸阳宫御花园内百花竞放,暖风和煦。嬴政难得偷间,屏退左右,只与沐曦并肩漫步于繁花小径之间。沐曦时而俯身轻嗅一朵初绽的牡丹,时而侧首与嬴政低语浅笑,阳光洒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人比花娇。太凰则懒洋洋地跟在两人身后,巨大的虎躯在花影间缓步移动,琥珀色的瞳孔半眯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寧静与愜意。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园门方向传来。
  来人正是刚从北境风尘僕僕赶回的大将蒙恬。他一身未换的玄色轻甲染着塞外的尘沙,眉宇间虽有疲色,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奉王命急返,入宫便径直来此覲见。
  还未等蒙恬看清园中情形,原本慵懒卧在花丛旁的太凰,巨大的耳朵猛地动了动,鼻翼疯狂翕动了几下,彷彿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且令它兴奋的气息。
  下一瞬,这头庞然巨兽竟如离弦之箭般猛地从地上弹起,发出一声混合着惊喜与催促的低沉嗷唬声,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带起一阵风,捲落无数花瓣,直衝园门方向飞奔而去!
  嬴政与沐曦闻声停下脚步,含笑望去。
  只见太凰几个腾跃便已衝到刚踏入园门的蒙恬面前,竟是毫不减速,两隻巨大的前爪带着亲暱与戏謔,直接人立而起,作势便要扑向蒙恬的肩膀——这是它与蒙恬玩闹时最常做的动作,彷彿在抱怨:「你回来啦!这么久才回来!快陪我玩!」
  蒙恬猝不及防,被这「白虎扑食」般的热情撞得后退半步,却毫不惊慌,反而发出一阵洪亮畅快的大笑。他稳住身形,极其熟稔地伸出带着护甲的手臂,稳稳格住太凰毛茸茸的巨大前肢,另一隻手则毫不客气地用力揉搓着太凰那颗硕大威猛的脑袋,动作粗獷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哈哈哈!太凰将军!别来无恙!」蒙恬的笑声震得花枝轻颤,「力道见长啊!且等末将先拜见了王上,再来与你切磋!」
  太凰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嚕声,巨大的脑袋却顺从地低下,蹭了蹭蒙恬的胸膛,这才放下前爪,却依旧紧贴在蒙恬身侧,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晃动着,与他一同走向花园深处的嬴政与沐曦。
  一人一虎,并行于花径之间,刚毅的将军与威猛的巨兽,画面竟显得无比和谐。
  行至嬴政与沐曦面前,蒙恬收敛笑容,单膝跪地,甲胄鏗鏘:「末将蒙恬,奉召回京,拜见王上,拜见凰女大人!」
  嬴政虚抬手:「起来吧。北境风沙辛苦你了。」目光扫过他与太凰,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沐曦亦微笑頷首:「蒙将军辛苦。」
  蒙恬起身,还未及回话,旁边的太凰似乎嫌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又人立而起,将两隻巨爪搭在他肩上,硕大的虎头凑近,湿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生肉的气息。
  蒙恬被它搅得没办法,一边笑着格挡,一边打趣道:「末将在边关都听闻了,说咱们太凰将军如今可是咸阳第一宝贝,圣涎能活死人肉白骨,乃天下至宝!」
  他本是玩笑之语,却不想太凰彷彿听懂了夸奖,或是单纯想表达亲近,竟兴奋地伸出那佈满倒刺的、粗糙无比的大舌头,结结实实、毫不客气地对着蒙恬的脸——从下巴到额头,狠狠舔舐了一口!
  「噗——哎呦!」蒙恬瞬间被糊了满脸湿漉漉、黏糊糊的口水,那滋味难以言喻。他猛地后仰头,连忙用衣袖胡乱擦拭,连声笑骂道:「呸呸呸!说好不许舔脸的!太凰将军这『圣涎』奇效末将可无福消受!」
  他那副狼狈不堪、哭笑不得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位威严冷峻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嬴政见状,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沐曦亦以袖掩唇,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连周围侍立的宫人也都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颤动。
  御花园中,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嬴政止住笑,对蒙恬道:「罢了,先让它缠你一会儿。待寡人与曦赏完这几株花,便一同去章台宫议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松快。
  「诺!」蒙恬一边应着,一边还得应付着热情过头的太凰。
  那白色巨兽彷彿认定了他是最好的玩伴,见他应声,更是兴奋不已,庞大的身躯一扭,便又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往他怀里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像极了一隻超大型的家猫,只是这「猫」的力气足以将他撞个趔趄。
  「哎哎…太凰将军!稳重!稳重些!」
  蒙恬哭笑不得,连忙扎稳马步,双手抵住它热烘烘、毛茸茸的头颈,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可太凰却以为这是在同它玩闹,反而更来劲了,湿润的鼻头在他冰冷的胸甲上蹭来蹭去,寻找着下口的机会——或许是想再给他来一次「圣涎美容」。
  眼看那佈满倒刺、曾舔秃过树皮的大舌头又要蠢蠢欲动地伸出来,目标再次直指他的脸庞,蒙恬再也顾不上大将军的威仪了。他「哎呦」一声,敏捷地一个侧身滑步,险险避开那热情的「攻击」,绕到了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后。
  「将军饶了末将吧!末将这脸可经不起您第二次『厚爱』!」蒙恬隔着花枝讨饶,脸上还残存着方才的口水。
  太凰见他躲开,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但随即转为更浓的玩兴。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嗷呜,庞大却不失轻盈的身躯一摆,便绕开了花树,再次朝蒙恬逼近。它甚至玩起了捕猎般的游戏,伏低前躯,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晃动,做出扑击的预备姿势。
  蒙恬见状,只好继续「逃窜」,一人一虎竟就在这御花园的奇石花木间展开了一场轻松愉快的追逐。蒙恬凭藉着战场上的敏捷身手左右闪避,太凰则凭藉着体型和本能围追堵截,时不时还用爪子扒拉一下蒙恬的披风,或用大脑袋拱一下他的后腰。
  嬴政与沐曦并肩而立,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嬴政摇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这蒙恬,在军中何等威严,竟被太凰撵得满园子跑。」
  沐曦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可见凰儿是真喜欢蒙将军。若非如此,它才懒得搭理呢。」
  阳光温暖,花香馥郁,眼前是爱人与忠臣爱兽嬉闹的温馨场面,让经歷过风波的两人格外珍惜这片刻的寧静与欢愉。
  这鸡飞狗跳又温馨无比的场面,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嬴政出声制止,太凰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却依旧紧挨着气喘吁吁、发髻微乱的蒙恬,用大脑袋亲暱地蹭了蹭他,彷彿在说:「玩得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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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台定策·北境风雷》
  章台宫内,肃穆凝重。与方才御花园的轻松愜意截然不同,此处的空气彷彿都沉滞了几分,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嬴政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之前,玄衣纁裳,身姿如岳渟渊峙。沐曦静坐于一侧,神色平静,却也收起了之前的笑意。太凰似乎也感知到气氛的变化,安静地伏在沐曦座旁,唯有尾巴尖偶尔缓慢地扫动一下地面,琥珀色的瞳孔锁定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
  蒙恬肃立于下,风尘僕僕之色未褪,却已尽数化为军人的凛然。
  「蒙恬,」嬴政的声音打破沉寂,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砸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日前,驪山离宫之事,你可知晓?」
  蒙恬抱拳,声如洪鐘:「回稟王上,末将在边关已有听闻。匈奴蛮酋阿提拉,竟敢潜入大秦腹地,惊扰凰驾,罪该万死!」
  他虎目之中迸出锐利寒芒,显然对此极为震怒。「末将一得消息,便已派出数队精锐斥候,深入草原,追踪阿提拉及其部族王庭的踪跡。此贼狡猾,然我大秦锐士,必能将其挖出!」
  嬴政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蒙恬身上,那目光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焰与冰冷的杀意。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寡人急召你回咸阳,正是为此。」
  嬴政的声音平静,却似冰层下汹涌的暗流,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黑冰台最新密报,」他指尖点向舆图上北方一处,「阿提拉这条丧家之犬,与代地那群苟延残喘的赵国遗孽——公子嘉,暗中早有勾结。其残部,极可能就潜藏于代国境内,藉助赵嘉的势力作为掩护,妄图死灰復燃。」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北方那片辽阔的、标註着「匈奴」字样的区域,语气平静却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寡人,不再满足于将其驱逐。寡人要的是——阿提拉的项上人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蒙恬耳中:「寡人予你叁十万大军。北境诸郡,所有军资粮草,任你调配。九原、云中、上郡诸地守军,皆听你号令。」
  蒙恬瞳孔微缩,呼吸陡然加重。叁十万大军!这是足以发动一场毁灭性打击的庞大力量!王上这是要……
  嬴政的目光锐利如刀,彷彿能穿透舆图,直抵那片草原深处:「阿提拉,以阴毒之计暗算于寡人,更胆大包天,掳走凰女!此仇此辱,非以其首级无法洗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志:「此战,寡人要御驾亲征,亲赴代地,犁庭扫穴,将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连同他们痴心妄想的復国梦,一併碾为齏粉!」
  蒙恬心头一震,御驾亲征!但他深知嬴政之怒与决心,更知此举对提振士气、彻底震慑宵小的巨大意义。他毫不犹豫,脑中飞速盘算,即刻给出回应:「诺!末将领旨!叁十万大军,末将即刻调遣:分兵十万,固守北境长城各隘口,严防匈奴主力趁虚而入;再分兵五万,由副将率领,自云中、雁门出塞,清扫草原,追剿阿提拉可能佈置之疑兵,断其外援。」
  他上前一步,手指舆图上代国的位置,目光炯炯:「剩余十五万精锐,乃我大秦锐士之锋刃!末将亲率,与王賁将军自南向北之大军形成合围之势,东西并进,南北夹击,将代国连同藏匿其中的阿提拉残部,彻底锁死在这铁壁合围之中!必不使一人漏网!」
  「好!」嬴政眼中寒光毕露,「寡人要让草原上的豺狼看清楚,覬覦大秦之地、冒犯大秦凰女,是何等下场!」
  「王上,带我同去!」
  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声音自赢政身后响起。她身旁,体型庞大的太凰也低吼一声,琥珀色的兽瞳扫过殿内诸将,最后落在嬴政身上,彷彿在无声地宣告它的决定。
  嬴政眉头微蹙:「曦,战场兇险,非比寻常。并非游玩之地。」
  沐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目光清澈却不容动摇:「正因兇险,我才更要去。阿提拉诡计多端。我的医术与对毒物的瞭解,或能于关键时刻助王上与将士们一二。况且,」她声音稍低,却更显坚决,「将我独留咸阳,王上便能真正安心前方战事吗?」
  她的话,正说中了嬴政内心最深处的顾虑。经歷过驪山之事,他绝无法忍受让她远离自己的保护范围。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将她置于自己羽翼之下,时刻可见,方能心安。
  太凰也适时地用大脑袋蹭了蹭沐曦的手,又朝嬴政低吼一声,尾巴尖轻轻摆动,态度明确——它也要去保护娘亲。
  嬴政目光扫过沐曦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护主心切的太凰,沉吟片刻,终于頷首:「准了。但你需时刻待在孤身侧,不得擅自冒险。太凰,」他看向巨虎,「护好娘亲。」
  太凰发出一声低沉而可靠的呜嚕声,算是应下。
  嬴政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代地,彷彿已能看到铁骑奔腾、旌旗席捲的场景。他袖袍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定鼎乾坤:
  「传令叁军,即日开拔!」
  「目标:代地!此战,务必斩绝后患,扬我大秦之威!」
  「动寡人逆鳞者——」
  嬴政的目光扫过沐曦,最终定格在蒙恬身上,「必将其连根拔起,绝其覬覦之胆!」
  蒙恬只觉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猛地单膝跪地,甲胄鏗鏘作响,抱拳领命的声音斩钉截铁,震撼殿宇: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