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峰果然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其实人生也就这样，有悲欢离合。
  想一个人的时候，连呼吸都会变得迟缓。
  卫菀始终不明白。
  那样一个掌控欲极强、步步为营的人，怎么会突然放她走？
  ......
  卫家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吃人不吐骨头。
  她留在那里，迟早会再次被利用、被牺牲、被推上更深的漩涡。
  所以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把她“赶”出去。
  他要她远离那吃人的地方，要她活在阳光下。
  就像沉御庭护着林书知那样，哪怕背后是风雨刀锋，也不让她看见半分血色。
  唐斌峰不是放手，他是用毁掉自己的方式，替她换一条干净的路。
  为她折的纸飞机，满载记忆，飞向那片她曾说过的天际。
  “唐斌峰，你一定会成功的。”他的耳里，全是她的声音。
  那年大三，唐斌峰第一次真正看清卫菀。
  不是卫家大小姐、不是谁的联姻对象、而是医学院里最拼命的那个人。
  她熬夜背书，手指冻得发红也不肯回宿舍。
  她在解剖室里站到腿发麻，也要把每条神经记牢。
  她说“我以后要当医生。”
  她的天际，从来不是卫家，而他接近她，却从来不单纯。
  那时的唐斌峰，已经在权势与利益的棋局里学会算计。
  卫家，是他的一步棋，而卫菀，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用尽一切手段，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他带着目的，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交易。
  可沉沦从来不是一瞬间。
  是某天夜里，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他替她披上外套时，心口微微发紧。
  是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那样毫无保留的相信，让他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可后来，他越来越分不清。
  是为了报復，才留住她？还是因为舍不得她，才不愿输？
  “你也是，卫医师。”那句轻描淡写的回应，藏着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真心。
  他想把她推上她想要的高度，想替她挡掉所有风雨，甚至不惜亲手切断她与卫家的牵连。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后来，当他身陷囹圄，耳边仍是她的声音。
  “唐斌峰，你一定会成功的。”他忽然笑了。
  成功？如果成功的定义，是护她周全——那他或许，已经做到了。
  ......
  风吹过窗帘时，她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过也是了，她破坏他的联姻，她也不是卫家大小姐了，抓着她一个病人不放做什么？
  她偶尔会看到他的身影，在梦里。
  11月，卫菀最后一次视讯与王璟逸谈话，已经流利很多。
  王璟逸对她的復原情况给予赞赏。
  “我只会问你一个问题，你不需要回答我，但今后的每一天，你必须时时刻刻问你自己。”
  “好的。”
  走出诊疗间，明媚的眼光晒过她的眼角，卫菀下意识地眯了眼，她感觉有人踏步而来。
  回过神，男人已遮档住她眼前的光，牵过她的手。
  “小菀想什么?”邱子渊含笑的问，她微微仰头，“今天天气真好。”
  邱子渊偏头看了一眼亮晃晃的落地窗。
  “出去走走?”他问。
  “你不忙吗? ”
  “陪你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卫菀笑了笑。
  休养期间，邱浦嵩也会跟她说说家里状况。
  他对她并无太多要求，她健康快乐便是最好的了。
  闲不住的反而是卫菀，曾经事业风光无限的外科医师居然无事可做。
  邱子渊倒是不怎么担心，邱家乐意的很。
  “在家无聊的话，我回去陪你吃饭。”
  “我总觉得你陪着我，是在拖累你自己。”
  这些日子周遭的人对她保护有加，凡事退让，卫菀是知足的，却显得迷茫。
  直到刚刚王璟逸问了她这阵子最想问自己的问题。
  每天都问候自己一次。你今天好吗？
  人的这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关心别人，在意别人好不好，介意别人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然而有时候需要被安慰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心疼你自己多一点吧，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犹豫也将变得不堪一击。”
  “我想…帮叔叔和子城…也帮你拿下卫家的医疗版图。”她捏了捏男人握在掌心的手，感受到他的手劲逐渐加大。
  她没有挣脱承受着他的力道。
  邱子渊感觉卫菀始终会逃脱而走，就像唐斌峰一样离开她的视野。
  “卫家…最近集结其他股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邱子渊眼神一变，是邱浦嵩告诉她卫家正在垮台了吗？还是…？
  “你身体还不太好，明年再帮忙吧。”邱子渊一如往常地带过话题，拉着她准备走往外头散步，嘴里刚想问治疗的细节，发现身后的女人没动，他侧过身，脸色已经不好了。
  这阵子两人朝夕相处，现下卫菀一个皱眉，邱子渊就知道她该接什么话了。
  “我想了很久，这阵子都在想，好像你们瞒着我什么，是不是…邱子渊？”
  “叔叔待我如女儿般好，我很感激。”卫菀望着眼前的男人，“那天我有隐约听到…你跟叔叔的对话，所以是什么？”
  “子渊，你到底……打算瞒小菀到什么时候...？”
  邱子渊闭了闭眼。
  “……我会跟她说的。”
  卫菀在等邱子渊坦言。
  ......
  邱子渊松开了她的手，神情的温和逐渐冷峻。
  “小菀…”卫菀看他不说，便转身离去。
  邱子渊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卫菀觉得自己还是挺有骨气的，跟他冷战都迈入半月有余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只是王璟逸对邱子渊说道，压抑住第二个卫菀，不等于就不会再次爆发。
  卫菀已经搬去饭店一个礼拜了。邱子渊途中尝试播了几次她的电话，皆是语音信箱。
  他妈的，差点发疯了。
  一向温和有礼的邱子渊也有失控的时候。
  邱浦嵩难得到了美国，约了小儿子吃饭，“我不吃，你们吃。”
  邱浦嵩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找她过来一起吃饭了。”见他眸光闪动，他没好气道，“那么想她，何必花时间自讨苦吃?”
  邱子渊眉眼未动，听见后方传来熟悉的慰问，“有好好吃饭吗?”
  他回:“等你回来餵。”
  女人笑得眉眼柔顺，应道:“那快过来吧。”
  过来吧。
  字句冲破日益寸步难行的思念，挺拔的身影微僵，他侧过身。
  女人身着浅色连身裙，面颜娇美，身姿柔软如昙花一现。
  林书知跟邱子城、沉御庭居然也来了。
  桌上摆满丰盛可口的吃食，趁着邱子渊看人时，林书知故意把他盘内的食物全劫去。
  卫菀噗呲的笑出声，“啊！要被你嫂嫂都吃完了。”
  邱子渊无关紧要的，卫菀倒还担心他真的没东西吃，忍不住转头对林书知说，“书知啊，小心变胖了。”
  林书知咬着肉，还护食着，气嘟嘟的指控:“卫菀姐!你居然嫌弃我胖？”
  卫菀难得哑口。
  “老公，你嫌我胖吗？”她看向沉御庭跟邱子城，两人顿感无语。
  邱子渊微抬眼皮，望向林书知一眼，她连忙抱着盘中的食物逃亡去了。
  见身旁的女人起身，邱子渊眼明手快的拉住人，手劲没控制:“去哪?”
  卫菀顺着他的话答，“我没要走，只是去拿点东西给你吃。”
  偏浅的眸色裂出光痕，邱子渊直视眼前的女人，想将她每一分模样收进眼底，指腹抚过她的皮肤。
  卫菀任由男人揉着她的腕骨，“…你要相信我，我在努力让自己更好了。”
  男人垂头看她，没说话。
  半晌，女人抬眼与他四目相望，眼尾上扬眸子剔透，手指捏着他的衬衫，咬了咬脣:“我可以…抱你了吗? ”
  他有些傲娇，“我为什么要给你抱?我看起来很随便吗?”
  “…喔。”
  两人沉默片刻，无奈的是，卫菀只要微微松开男人的衣角，便感觉头顶上有道紧迫盯人的目光，她只好再攥紧。
  手有些痠了，男人看上去也要憋坏了。
  “要不我给你抱?”她歪头问她，邱子渊倒是气笑了。
  下一秒，人就被拉进炙热的怀抱，强而有力的双臂揽着女人细弱的蝴蝶骨，他将脑袋埋在女人的肩窝，清润的花香缠住他的鼻息，分不清是谁对谁的臣服。
  他闷声:“我想你了，小菀。”
  卫菀来回摸着他的背嵴，轻盈的笑声绕在男人耳畔，“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