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暴
作者:
南河叁 更新:2026-02-25 15:49 字数:2602
车队出了城,沿河道往西。
头两天,河水清亮,两岸还有小片红柳。
到了第叁天,河面骤然变窄,水色泛黄,水流迟滞,好似一条快要死去的蛇,挣扎着向西蠕动。
两岸红柳消失,变成一丛丛趴在沙地上的骆驼刺。
再往前,连骆驼刺也没了,只剩下龟裂的河床。
奇形怪状的土丘耸立在荒原上,仿佛遗落天地间的巨兽骸骨,在热浪炙烤中扭曲变形。
午时,队伍在一处风蚀岩的阴影下停住。
舆图标注的水源早已干涸,宁邱御剑去附近寻水。
午后戈壁,连空气都在发烫,车里更是闷得像蒸笼。
大家都下车透气,凡人侍卫躲在岩荫下,用布巾蘸了仅剩的水润湿口鼻。
元晏因为晕车,也下来倚着岩壁闭目调息。
方青凑过来:“元姐姐,我快闷死了。”
自从那天秦昭开恩,让小金进车里吹冷气,金毛团子就彻底叛变,白天就窝在冰鉴旁边,完全见不到鼠影儿。
“你不是清闲了?”元晏眼皮都没抬。
“是啊。”方青在她旁边用袖子扇风道,“但是好无聊啊。”
戈壁深处传来一声狼嚎。
月牙倏地从车窗探出,双耳直立,金瞳盯住西边,兴奋得不行。
戈壁缺水,野兽血肉也是上好的补给。
秦昭揉揉它的脑袋:“想去?”
灵兽循着气味追踪轻而易举,他不担心走散。
“去吧。吃饱了回来。”
月牙射了出去。
短短几息,黑色小影就看不见了。
“那边有问题。”
赵双指向西面天际。
那里横着一条浑黄的浊线,正贴着地平线向上洇散。
“是黑风暴。”赵丹顺着方向望去,“戈壁滩上的催命鬼,沙墙一过来,咱们全得埋进去。这风眼看着就到了。”
宁邱还没回来。
“等还是走?”赵双看向元晏。
看着迅速逼近的黄线,元晏当机立断。
“就地防御。”
她和方青都不是阵修,布不出能抵御如此强度风暴的避风阵。
幸好,还有温行塞给她的避风符。
“所有人靠车!”
元晏将符箓拍上头车车厢,同时掷出两张递给方青。
“帮我。”
方青接住符箓,立刻去贴第二、叁辆。
天光轰然暗下。
数十丈高的沙墙推压过来。连天接地,吞没周遭,白昼瞬间化作昏暗。
狂沙劈头盖脸砸落。
避风符撑开一层半圆形护罩,勉强将紧贴车厢的众人罩入其中,卸去最猛烈的沙石冲力,细沙灌进来,打得人脸上生疼。视线所及不过叁五尺,再远就是一片浑浊。
十数道灰影,借着风沙乱舞,直逼车队。
“敌袭!”
赵丹悍然拔出环首刀。
他双足钉入沙地,重重格挡住迎面劈来的弯刀。
修士不可擅杀凡人,赵丹顺势逼近,刀柄猛击沙盗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摔入沙尘,眨眼不见踪影。
赵双贴上兄长后背,卜字戟长柄一横,戟头勾住侧面削来的弯刀。
矛尖避开心口要害,直刺沙盗肩胛。
兄妹俩一刀一戟配合严密,在车前筑起一道铁壁。
两名沙盗寻到空隙,钻入屏障。
方青拔剑迎击。
然而轻剑薄韧,本就不擅硬碰。小金体量太小,这会儿连身形都稳不住,更别提能帮忙了。
几招下来,她手腕酸软,剑光越来越散。
一柄弯刀突破她的防线,方青的剑已来不及回防。
元晏一步抢上,拽住她后领,将她扯到身后。
她贴着刀锋滑步上前,重重戳击沙盗手腕。
沙盗手臂一麻,弯刀偏出寸许。元晏借力拧身,手肘倒捣向那人下颌。
“稳住!”元晏低喝,眼角瞥见又有叁道灰影绕过赵家兄妹,朝头车扑来。
还未近前,叁道灰影全部软倒在地。
宁邱从风沙中冲出。
在风暴中无法御剑,她硬是靠提气疾跑杀了进来。
她足尖一点,踢起一柄马刀。
元晏抬手攥住刀柄。
“多谢。”
两人错身而过,学着赵家兄妹护住头车车门。
“方青,护辎重车。”
方青得令,立刻提剑退向后方。
宁邱长剑翻飞,剑光连招突进。元晏借力打力,专以刀背格挡卸力。
黄沙漫天。
两人一刚一柔,一剑一刀,寸步不退。
沙盗倒下去一波,风沙里立刻又涌出十几个。
仿佛杀不尽、斩不绝。
就在这个时候,秦昭突然扑了出来。
二哥已经跟了这支车队叁天。
他没有大名,搬山客里排老二。在这一带地下行当混了二十年,旁人都喊他二哥。
大哥和几个兄弟折在仙门手里,他没辙,但幡得拿回来。
虽然不知道能干啥,但上头要大哥练的东西肯定厉害,他拿回来也好邀功。
上头给了他骨哨,说能引动魂幡,还告知了车队踪迹。
他本就和当地马盗头子有来往,两拨人在城外就碰了头。
马盗盯上的是头车,那小孩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们想绑了当肉票,赎金至少够吃叁年。
黑风天,修士也难施展,最适合干脏活。
风沙铺天盖地地来了。
近了。
更近了。
马盗和几个修士缠上了。
二哥用骨哨去唤魂幡。
白嫩小孩果然被拽出车厢。
二哥一把揪住小孩衣襟。
风沙声,喊打声,心跳声,呼吸声,全部消失。
一片死寂。
极微弱的杂音爬进耳朵。
紧接着,千百个喉咙挤压进他头骨里,一齐哀嚎。
他的右手,不见了。
半截手臂直挺挺插进小孩胸膛里。
他被一点点地吸了进去。
他张开嘴,千万个冤魂代他发声:“来……”
灰白光雾从小孩衣襟溢出。
人脸。
无数张人脸。
密密麻麻的脸庞成百上千只眼珠齐刷刷转动。
二哥的肩膀没入进去了。
他想抽身,双腿纹丝不动。
那些人脸顺着手臂挤进他的经脉。
无数只长满尸斑的手伸进他的骨缝,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往日他抽走活人生魂时,从未想过被抽走是什么滋味。
今日他知道了。
他被万千只手死死钳住,眼睁睁看着自己寸寸消失。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灌进脑浆里的全是战马惨嘶、铁戈崩断、血浆喷涌的巨响。
他被填入无数残肢断臂间,被千百人的恐惧渐渐撑爆。
皮囊与魂魄融成一滩血水,被千百张嘴无声分食。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灰白光雾全部灌回魂幡,不过瞬息。
幡布抖动一下。
风沙慢慢散去。
一只手探入沙土,捡起二哥掉落的骨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