羹匙温
作者:
杍伶 更新:2026-02-09 16:30 字数:5615
秋意初染,晨风已带上薄刃般的微凉。天光熹微,庭院里的草木尚挂着晶莹的露珠。朔弥的身影却早早出现在厨房回廊的阴影里。
他手中紧攥着一纸薄笺,墨迹是药丞新开的润肺药膳方子,字迹工整,列着川贝、雪梨、百合等几味清润之物。厨房内灯火通明,厨娘们忙碌的声响与食物的香气已然飘出。他看着厨娘备好的、水灵灵的雪梨与洁白饱满的百合,终究是抬步走了进去。
厨娘们惊讶地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朔弥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小巧的药罐上。“此药,我来看顾。”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
他挽起玄色直垂的宽袖,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灶膛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生疏的侧脸。
药罐里的汤水很快便咕嘟作响,白气蒸腾。火候的掌控远比他处理商会账目或谈判来得艰难。汤汁几次不安分地顶起盖子,险些溢出。他笨拙地用蒲扇压着火,又匆忙掀盖搅拌,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药草气息。
一个不慎,指尖拂过滚烫的罐壁,瞬间灼痛。他猛地缩手,眉心微蹙,却未发一言,只是默然将烫红的手指浸入旁边盛着清水的铜盆中。冰凉的触感压下刺痛,指尖的皮肤却已微微泛红肿胀。
他甩去水珠,继续专注地盯着那罐翻腾的深褐色药汁,这份关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知那道刚刚因祭典烟火而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门,是否愿意接纳这份越过安全界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靠近。
早膳的食案布置在临窗的明亮处。绫执箸,目光落在面前一盏未曾见过的汤羹上。不同于往日清粥小菜的素净,这羹色泽深沉如琥珀,质地浓稠,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雪梨清甜与草药微苦的独特气息。
“姬様,”春桃在一旁布菜,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这是少主……天未亮便起身,亲自守着炉火熬制的药羹,说是秋燥,最宜润养。”
绫执起手边温润的银匙。匙柄微凉,沉甸甸的。她看着羹中沉浮的、炖得绵软的雪梨块与百合瓣,良久未曾动作。心湖微澜。她清楚,这是对祭典那夜她默许态度的一种回应。
接受这碗羹,意味着某种刻意维持的疏离界限正在模糊;拒绝,则可能将这点微弱的暖意彻底推回冰点。
最终,银匙轻轻探入浓稠的羹中,舀起一小勺。她送至唇边,没有犹豫地含入口中。预想中浓烈的药味并未占据主导,反而被雪梨的甘润巧妙中和,滑入喉间带着一丝温润的安抚感。
她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安静地用完了半盏。自始至终,未置一词,亦未抬眼看任何人。
廊下,朔弥的身影似无意间经过。春桃正端着几乎见底的药羹盏出来。朔弥的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空了大半的瓷盏。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只对春桃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回廊,步履沉稳地离去。唯有那挺直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松快了一丝。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铺满书斋。绫正提笔,在越前奉书上临摹一首秋日的和歌,笔锋沉静。小夜像只活泼的小雀儿,捧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碟,欢快地跑了进来。
“姬様!姬様快看!”她献宝似的将碟子高高举起,凑到绫的书案前。碟中是几块晶莹剔透、裹着薄薄糖霜的物事,形状不甚规整,依稀可辨是雪梨块。“是大人做的冰糖雪梨!”
小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喜悦,“大人说,姐姐午后容易喉咙干涩,吃这个最好了!他还让我悄悄告诉姐姐,糖是他自己熬的,梨也是他削的!”
绫放下笔,目光落在那碟蜜饯上。梨块的切面并不平滑,糖霜也裹得厚薄不均,有几处甚至凝结成了小小的糖粒。显然,制作者的手艺远谈不上精湛。
她拈起一块最小的,送入唇间。糖霜在舌尖迅速化开,清甜却不腻人,随即是雪梨本身饱满的汁水和爽脆,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喉间那点隐约的干痒。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蜜饯慢慢吃完,又拈起了第二块,直至将整碟并不算多的冰糖雪梨都安静地送入口中。
书房敞开的窗扉内,朔弥的目光从厚重的账册上抬起,越过庭院葱茏的绿意,远远地落在书斋廊下。他清晰地看到绫拈起蜜饯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大约是嫌糖霜不均?更看到她最终舒缓的唇角,以及安静享用完所有的动作。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昨日削梨时不慎被刀刃划破、此刻仍贴着细薄膏药的指尖上。那份从清晨起便悬在心头的、小心翼翼的忐忑终于落定。
晚膳时分,食案上,除了惯常的菜肴,多了一方精巧的桐木漆盒。朔弥将其推至绫面前,盒盖开启,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造型雅致如同秋日红叶的落雁点心,色泽温润。
“京都‘鹤屋’的老铺手艺,”他声音平稳,如同陈述,“听闻少糖,不易生腻。”
绫的目光在那精致的点心上停留片刻,执起一枚。入口是细腻的豆沙与米粉交融的绵密口感,然而,一丝突兀的咸味却在舌根处悄然泛起,打破了应有的清甜平衡。她细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或搁置。她轻轻放下只咬了一小口的点心,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朔弥。灯火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
“稍咸了些。” 声音清淡,如同评价窗外吹过的风。
这简短的三个字,却让朔弥执箸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愕然抬眼,直直撞入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这不是抱怨,更非指责,而是一种......反馈。是只有在某种程度的亲近或信任关系中,才会出现的、最寻常不过的交流。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失态。他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微动,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沉稳,郑重地、几乎是带着承诺意味地回应:我记下了。下次……定当改进。
绫不再看他,重新执起竹箸,夹向另一道菜。然而,她并未避开那碟落雁。在沉默的用餐间隙,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那块只尝了一口的、“稍咸”的点心,再次拈起,安静而完整地送入了口中。
秋夜渐深,露气微寒。朔弥留意到,绫近来常在夜里翻阅那本他之前所赠的《草木十二帖》。昏黄的灯火透过纸窗,映出她伏案的剪影,时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未置一词,只在每日她临睡前,吩咐春桃送去一盏温在厚实棉套里的白瓷小盅。盅内是温热的杏仁茶,乳白的浆液上浮着几粒枸杞,旁边总会附一小碟她前一日多尝了一口的茶点——有时是半块羊羹,有时是几枚小巧的米果子。
最初几日,那杏仁茶与点心只是原封不动地被端回。渐渐地,瓷盅见了底。又过了几日,当春桃照例送去温热的杏仁茶与一碟新制的栗子糕时,绫的目光在糕点上停留了片刻。就在春桃准备退下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春桃听:
“明日……若还是栗子糕便好。”
春桃愣了一下,旋即眼中漾开笑意,恭敬应道:“是,姬様。”
当春桃将这句轻飘飘的话转述给书房中的朔弥时,他执笔批阅文书的手顿在了半空。墨滴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也浑然未觉。
书房内极静,唯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独自坐在灯影里,久久未动。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沉静的侧脸,那惯常紧抿的唇角线条,竟在无人察觉处,极其缓慢地、柔和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开始有了偏好,并且愿意让他知道。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被动接受,而是有了细微的、双向的流动。
次日,秋阳正好。小夜像只循着甜香的小蝴蝶,又翩跹着捧了一个更精巧些的食盒跑进书斋。
“姬様!大人今日从市集回来,说恰巧路过果子铺,见新出的栗子糕模样好,便顺手买了一些!”小夜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色泽金黄、点缀着完整栗仁的糕点,比昨日那碟显然更为精致考究,浓郁的栗子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大人说……‘顺道’,给姐姐尝尝。”小夜眨巴着大眼睛,特意强调了“顺道”二字,小脸上带着天真的狡黠。
绫的目光落在那些饱满诱人的栗子糕上,又抬眸看了看小夜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她如何不知这“恰巧路过”与“顺手买回”背后的刻意。
心下了然,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并未点破,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小夜捧着的食盒,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轻轻划过。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收下。没有追问,没有道谢,只是将那盒带着“顺道”温度的栗子糕轻轻置于书案一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金黄的糕点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庭院里,朔弥的身影恰在此时“无意”经过书斋的回廊。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内,清晰地看到那盒栗子糕已安稳地落在她的案头。
他脚步未停,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唯有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在宽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微澜,迅速隐没在他沉静的眼波深处。
几场缠绵的秋雨接踵而至,洗尽了庭中最后几抹艳色,也彻底将寒意浸透。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穿过回廊,带来刺骨的凉意。枝头残留的几片红叶,在风雨中瑟瑟飘零,最终零落成泥。
绫素来畏寒,加之祭典归来后心绪几番起伏,虽无大病,身子骨总有些恹恹的。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空阴沉如铅。她贪看庭院经霜后那份萧瑟的寂静之美,裹着厚实的披风,在临水的回廊下坐了许久。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钻进衣衫。起初只觉得指尖微凉,待到起身回房时,才惊觉肩背已是一片冰冷僵硬,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晚膳时分,朔弥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执箸的手似乎比平日更无力,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虽极力掩饰,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是身子不适?”他放下碗筷,目光带着探询落在她脸上。
绫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碍,许是着了些凉风。”她勉强用了几口清粥,便觉胃口全无,胸中闷塞。
朔弥不再多问,只是眉宇间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秋凉侵骨,她这病弱之躯,最是经不起风寒侵袭。他示意春桃撤下几乎未动的膳食,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色渐深,雨声又淅淅沥沥地敲打起窗棂。绫躺在衾被中,只觉得寒意一阵阵从骨缝里透出来,额角却开始隐隐发烫。喉咙干痛发痒,背脊深处那道旧伤也在湿冷的天气里苏醒过来,传来熟悉的的酸痛。
她辗转反侧,昏昏沉沉间,窗外的雨打芭蕉声,此刻听来只觉凄清入骨,更添几分病中孤寂。
纸门被轻轻拉开,昏沉的光线里,朔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内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着浓烈辛辣的姜苏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湿冷,带来一股强烈的、令人清醒的药气。
他步履极轻,走到榻边。昏黄的灯火勾勒出绫苍白病弱的面容,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濡湿的碎发贴在颊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适。
“驱寒汤,”他声音放得比平日更低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趁热饮下,发发汗。”
他跪坐在她的榻边,将药碗置于矮几上,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看着她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扶你起来用药。”他说着,便伸手欲托住她的后颈。
绫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水汽迷蒙的视线对上他沉静却隐含担忧的眼眸。那碗药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微颤,试图去接那白瓷碗。
然而,病中乏力,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碗壁,便觉一阵虚软,手腕不受控制地轻晃,那小小的瓷碗竟在她颤抖的指间不稳地倾斜,深褐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
“当心!”
他并未撤回手,反而迅速上前一步,就着她伸出的手,稳稳地、牢牢地托住了碗底。他的掌心温热有力,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凉而虚软无力的指尖,也稳稳承住了碗的重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药味与一丝熟悉的、冷冽的杜若香,将她笼罩。
“我……自己来。” 声音因发热而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朔弥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挣动和话语中的抗拒。他托着碗底的手并未松开,亦未用力禁锢。只是稳稳地承托着,如同磐石。他垂眸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挣扎和发热泛起的异样潮红,看着她眼底那份病中犹存的倔强,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惜与一丝无奈的心痛。
“碗烫,”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抗拒的眼眸,“你此刻无力持碗,莫要勉强。若是不愿我近身,可唤春桃进来。”
春桃早已歇下,此刻唤人只会兴师动众。身体的不适和冰冷的现实,让她那点坚持显得苍白无力。药气的温热不断飘来,诱惑着她干痛喉咙。
她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那点微弱的挣动彻底停止。
“……罢了。” 一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自她唇间逸出。
朔弥屏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托扶的力道,感受着她指尖彻底的放松与顺从。他微微将碗倾近她的唇边。绫就着他托着碗的手,不再抗拒,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啜饮着那辛辣滚烫的汤汁。
热流灼过干痛的喉咙,带着霸道的姜气与苏香,一路滚入肺腑,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意。药气的氤氲中,他掌心透过温热的瓷碗传来的温度,竟也成了驱散病中孤寒的一份慰藉。
一碗药汁终于见底。绫松开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依旧带着倦意的眼眸,声音因药力的辛辣和方才的挣扎而愈发沙哑,却清晰地送入朔弥耳中:
“……有劳了。”
朔弥将她缓缓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探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汗湿的额间。
“热度稍退了些。”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好好歇着,明日再看。”
说完,他端起空碗,起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纸门。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唯有雨声依旧。绫躺在衾被中,唇齿间苦涩未散,背脊的酸痛也依旧清晰,但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肩颈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份支撑的力度和温度,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屈从后的无力、病中的脆弱,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愿承认的安心感,在她心中缓缓弥漫开来。她闭上眼,在渐沉的睡意中,不再去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