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春叙
作者:
杍伶 更新:2026-02-07 14:40 字数:8346
春末的晨光,带着某种迟疑的温柔,透过新糊的桑皮纸窗,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纱。光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如同时间本身具象化的呼吸。檐下那串琉璃风铃寂寂无声,偶有早莺掠过,留下一两声清冽的啼啭,划破满室宁谧。
初春的空气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与屋内隐约的粥饭暖香交织。朝雾素手执勺,将莹白的米粥盛入青瓷碗中,动作舒缓,带着一种新妇特有的、对日常琐事的珍重。
藤原信端坐对面,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与专注的侧脸,落在她纤细手腕间一枚素银镯子上——那是他前些日子在市集所购,样式极简,却衬得她腕骨愈发玲珑。
汤碗放下,碗底与漆案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脆响。藤原信搁下手中的黑漆竹箸,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朝雾沉静的侧脸。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放得平缓,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一桩寻常旧闻:“昨日,与堀川屋的几位掌柜小叙,席间听得一桩传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杯沿,目光落在荡漾的碧色茶汤里,避开她的注视。朝雾正将一小块渍得油亮金黄的萝卜夹入他碗中,闻言指尖微顿,抬眼望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是关于藤堂朔弥的。”信顿了顿,观察着妻子的神色,见她只是安静倾听,便继续道,“说是三个月前,约莫初春料峭时分,此人动用了难以想象的巨资,几乎撼动了关东几大商会的银根流向,只为……为吉原樱屋的一位花魁赎了身。”
他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目光却如带着温度的手指,轻轻探向朝雾骤然凝滞的脸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象牙箸从朝雾微松的指间滑脱,“嗒”地一声,敲击在青漆案上,那声响在骤然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她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余一丝颤抖的气息逸出。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粘稠,压迫着胸腔。
“……绫……是他……他为何……为何要等到如今才……”
困惑无声地漫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思。朔弥为何在这么多年后,才突然做出此举?是幡然醒悟,还是另有图谋?而绫,那孩子既然已脱身樊笼,为何不曾遣人送来只言片语?是身不由己,还是心已成灰?
这念头尚未理清,便被更汹涌、更冰冷的忧虑彻底吞噬。
她太清楚了。
绫与朔弥之间横亘的,岂止是万丈深渊?那是清原家一夜之间化作焦土的血海深仇,是绫从云端跌落泥淖、在樱屋中煎熬十年刻入骨髓的怨毒,更是那扭曲缠绕、连朝雾自己也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愫——依赖、利用、恨意、以及那被精心掩藏在冰冷面具下、或许连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牵绊。
那薄薄一纸赎身文契,于绫而言,绝非苦尽甘来的凭据,恐怕是另一重无形枷锁的开端,是仇恨与那扭曲的依赖再次绞紧她脖颈的绳索。
朔弥此举,是迟来的补偿?是更深沉的占有?抑或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执念?
那孩子心性何其刚烈,恩怨何其分明,如今却要日夜置身于仇雠羽翼之下,该是何等煎熬?
“她那性子……”朝雾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在那人身边,在那样的境地里……如今不知……”她无法再说下去,巨大的忧虑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胸口闷得发慌。
信凝视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他伸出手,越过案几,将她冰凉且微颤的手牢牢拢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那坚实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稍稍拉回了朝雾几近涣散的心神。
“我知你定然放心不下,”信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穿透她纷乱的思绪,“绫于你,如亲如妹。这份牵挂,岂是轻易能放下的?”
他微微收紧了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言的支撑,“既如此,空自揣测无益,我们便亲自去探她一回。亲眼见过,方能心安。可好?”
他虽不曾完全明了绫与朔弥之间那深不见底的过往渊薮,只依稀从朝雾偶尔的沉默、欲言又止的叹息,以及提及那段旧事时眉宇间掠过的沉重阴影中,窥见一丝危险的轮廓。
但他清晰地记得樱屋中那个名叫绫的少女。记得她代朝雾为自己奉茶时,低垂的眼睫下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寂。记得她曾多次为他与朝雾传递信笺、眉眼清冷疏离却偶在转身时流露出一丝稚气的少女。那份记忆中的身影,与如今身处漩涡中心的绫重迭,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朝雾抬眸,望入他清澈而坚定的眼底。那目光如同暗夜航行中骤然出现的灯塔,光芒虽不刺眼,却足以驱散盘踞心头的浓重迷雾。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指尖用力至微微泛白,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浮木,重重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好。我们去看她。”
为了这趟意义非常的探望,早膳后稍作整理,二人便动身前往不远的市集。
辰时未央,市集已是人声鼎沸,喧嚣如煮。初升的日头驱散了晨霭,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货郎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的嬉闹,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信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前,小心地将朝雾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臂膀隔开拥挤的人潮。他宽阔的肩背像一道屏障,为她隔开了外界的纷扰。
朝雾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繁华之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吴服店、珠光宝气的首饰铺、香气四溢的吃食摊,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模糊不清。
她的心早已飞向那个被高墙深院围困的绫。为绫挑选什么?奢华之物只会徒增隔阂,提醒彼此不堪的过往。绫需要的,或许只是一方能让她喘息、让她寻回片刻内心安宁的角落。
行至一间门面素雅、书卷气氤氲的文玩铺前,朝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驻。店内陈设清简,紫檀木架上陈列着各式笔砚纸墨,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檀木混合的独特幽香,令人心神一静。掌柜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客人驻足,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颇有隐逸之风。
朝雾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方方砚台,最终落在一块触手温润细腻、色泽沉静如深潭的端溪老坑砚上。指尖抚过砚面,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竟让她想起绫在樱屋那间狭小茶室里,烹茶时专注而沉静的侧影。
她又拿起一座青瓷笔山,釉色如雨后天青,造型素雅。最后,她的视线被一刀纸张吸引。那纸色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雅的、如同早春新叶初绽般的浅碧,纹理细腻,薄如蝉翼,却韧而不脆,是上好的越前奉书。
“绫她……”朝雾拿起一张奉书,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有的、略带粗粝的质感,轻声对身旁的信说道,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与深切的怜惜,“在樱屋那些年,灯火阑珊、人声散尽后,总喜欢独自一人临帖。借着廊下一点残灯,一写就是半宿。她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心才能沉下来,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顿了顿,仿佛看见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伏案书写的倔强身影,“这套文具,不尚浮华,只重实用,她应会合用。”
话语间,她已亲自将那套文具用青布仔细包好,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包裹着的并非寻常物件,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祈愿——愿绫能在这一笔一划、一墨一纸间,暂且搁下背负的沉重过往,寻得片刻喘息与内心真正的安宁。
信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妻子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未曾出言打扰,只在她选定后,默默上前,自怀中取出银钱付与店家,动作自然流畅。
步出文玩铺,隔壁一家首饰铺的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金银玉翠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朝雾目不斜视,正欲前行,信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攫住。
那簪子通体由檀木制成,色泽温润内敛,簪头并无繁复雕琢,只寥寥数刀,刻出一茎相依相偎的萱草纹样。线条朴拙,甚至有些稚气,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自然野趣,在这片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像一缕未经雕琢的山风。
他略一沉吟,竟转身步入店内。他没有流连于其他那些镶嵌着珠玉、造型繁复的钗环,只径直指向那支木簪,对迎上来的店家温言道:“劳驾,便是它了。”
接过以素纸妥帖包裹的木簪,他转身,面向随后跟入、面带些许不解的朝雾。
铺子前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信转过身,一手极其自然地拢住朝雾因行走而微散的发髻,另一手持着那支朴拙的木簪。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簪尖在乌黑的发丝间小心地探寻着合适的位置。他微微屏着呼吸,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终于,簪身稳稳地穿过了发髻,萱草纹样温顺地依偎在乌发间。他退后半步,目光细细端详。日光流淌在萱草柔和的线条上,檀木的暖色映衬着朝雾低垂的颈项,那片肌肤在光影下显得细腻而温润。
他眼底漾开一片纯粹的暖意,唇角微弯,声音低沉而真挚:“很衬你。”
一旁原本面无表情的店家娘子,此刻也忍不住抿唇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朝雾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发簪处蔓延开来,直抵心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霞色。
市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心间那点因绫而生的沉重寒意,竟被这笨拙却滚烫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大半,留下一种踏实安稳的熨帖。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温润的木簪,萱草的轮廓硌着指腹,带着生命的韧劲。这朴素的物件,与吉原那些冰冷沉重、价值不菲却只象征着商品身份的金簪玉钗,是如此不同。
它不诉诸于价值,只关乎心意。
刚走出几步,信停下脚步,蹙眉细细打量朝雾。虽然簪上新簪,颊染红霞,但她的脸色在阳光下仍显得有些透明,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他想起她近日晨起时偶有蹙眉,食欲也较往常清淡,白日里更是比往常嗜睡。
“顺路去趟医馆。”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甚至有些不由分说的强硬,“请安倍先生为你诊一诊脉,求个心安也好。”
他握紧她的手,不容她拒绝,便牵着她拐进了邻近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巷尾悬着一块古朴的“仁心堂”木匾。
医馆内光线略显幽暗,却异常洁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那是经年累月浸润的百草气息,带着一种沉淀的安宁。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安倍先生端坐堂中,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眼神温润平和,如同深潭古井。见有客来,他微微颔首,示意朝雾在脉枕前坐下。
安倍先生伸出三指,指腹微凉,如同三片轻盈的落叶,稳稳地搭在朝雾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上。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室内极静,只闻得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信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那三根看似寻常的手指上。朝雾则垂着眼帘,感受着指尖下自己脉搏的跳动,那节奏似乎比平日稍快,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紊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老大夫阖着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倾听一首来自生命深处的隐秘乐章。
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随之绽开一个欣慰而慈祥的笑容,他收回手,对着信与朝雾拱手一揖,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笃定:
“恭喜夫人,贺喜郎君。,”老大夫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乃是‘滑脉’。此乃新孕之喜兆。”
一瞬间,信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掠过一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惊天之意。随即,那被阻滞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席卷了他每一寸感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紧紧握住朝雾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细微的疼痛。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视线变得模糊,当着安倍先生的面,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微颤,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却又重逾千钧::“别怕,一切有我。我会护着你们……护着你们母子!我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他会有最好的一切!平安、喜乐、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我藤原信,以命起誓!”
朝雾初闻喜讯,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容置疑的暖流自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酥麻,几乎晕眩。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本能喜悦与某种神圣战栗的复杂感受,仿佛枯木逢春,冰河解冻。
然而,那极致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浪潮退去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汹涌而出。
吉原。
那些幽暗长廊里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鄙夷目光。
那些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刺耳的、关于她“肮脏过往”的刻薄私语。
那些客人醉酒后肆无忌惮的羞辱与狎昵。
还有那些……那些在她身边悄无声息消失的、未能成形的生命……
无数不堪的画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闪现。她这样的身子,浸透了游郭风尘的污浊过往,经历过那些难以启齿的折损与创伤,真的能孕育出一个洁净健康的生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赐般的恩典,是否终究会像水中泡影,一触即碎?是否只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喜悦与恐惧,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交织着明暗不定的光影。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未被信握住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归途上,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长街。信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朝雾,避开石板路上的每一处微小不平,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
“……东厢那间屋子最是敞亮,得好好拾掇出来做产室,窗棂要换成透亮的明瓦……得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打一张最稳当的婴儿摇床……名字也得早早想,男孩女孩都要备下几个,得请学识好的先生参详参详……” 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纯粹的、初为人父的喜悦,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点亮了整条街道。
朝雾依偎着他,手臂轻轻挽着他的胳膊,面上带着温顺而柔和的浅淡笑意,,轻声应和着:“嗯……都好……” “听你的……”,仿佛也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然而,在那份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心底那丝无法与人言的隐忧,却在周遭渐渐沉寂下来的暮色与归途的沉默中悄然疯长。
她抚摸着小腹的手,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喜悦的暖流早已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将她无声地淹没、吞噬。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云端,又仿佛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坠落。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信在沉沉睡梦中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惊醒。伸手探向身侧,触手所及,衾被一片冰凉。他心下一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披衣起身,踏着廊下清冷如水的月色,他毫不意外地在面向庭院的外廊缘上,寻到了那道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
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浸满了整个回廊,也浸着廊下几盆夜色中依旧绽放的白色栀子花,散发出清冽而孤寂的芬芳。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廊柱的阴影里a,朝雾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双臂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怔怔地望着庭院。月光勾勒出她伶仃的肩背线条,显得格外脆弱。
“阿朝?”信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夜里风凉,露气也重,怎么起来了?可是哪里不适?”,他走近,将身上披着的羽织外袍脱下,轻轻覆在她微显单薄的肩头
朝雾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旋即侧过脸来。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努力弯起唇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碍的,只是……白日里睡多了些,此刻反倒没了困意。”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神却空洞地飘向庭院深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他没有再说那些“早些安歇”的套话,只是在她身侧并肩坐下,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环过她纤细的肩头,将她微凉而轻颤的身子稳稳地拥入自己温暖坚实的怀中。
“告诉我,朝雾。”他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容她再逃避,“究竟在忧惧什么?是绫?还是……别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是孩子的事?”
她不再挣扎,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信……我害怕。”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这样的人……满身污秽……我真的……真的有资格……做一个母亲吗?”她揪紧他衣襟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过往……会不会……会不会玷污了这个孩子?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抱他……该怎么告诉他这世间的道理……”
信收拢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间的微凉。
没有虚浮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沉稳的鼓点,敲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我爱的,朝雾。”
“我爱的是此刻在我怀里的你。是那个会为女塾里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在寒冬腊月里熬夜一针一线缝制厚实冬衣的你。” 他描绘着具体的画面,将她从“吉原朝雾”的泥沼里奋力打捞出来,“是那个能把我在海上奔波数月、混乱如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账册,整理得条理分明、一丝不苟的你。”
“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是藤原信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一字一顿,将新的身份刻入她的灵魂。
“养育孩子,本就是夫妻二人共同的责任。我会学,学着做一个好父亲。你也会学,学着做一个好母亲。我们一起学,一起摸索,一起犯错,再一起改正。没有什么‘资格’,只有我们共同的选择与努力。”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他稍稍停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憧憬,为她描绘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他会在这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奔跑嬉闹,会追着蝴蝶,会好奇地拨弄花草。他会用最清脆、最甜美的声音唤你‘母亲’,叫我‘父亲’。我们会一起教他认字,告诉他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一天天抽枝发芽,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那平凡、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在清冷的月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令人向往的馨香。“你看女塾那些孩子,他们看你的眼神,充满了信任与依赖。他们会主动牵你的手,会跟你分享他们捡到的小石子,会因为你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朝雾,你的心,你的温柔,你的力量,早已在那些孩子身上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拥有成为最好母亲的一切吗?” 他用最具体的事实,击碎她虚无的恐惧。
朝雾静静地听着,他一字一句平实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如同涓涓不断的温暖溪流,一点点浸润她那干涸龟裂、被恐惧占据的心田。
他话语中描绘的图景,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庭院、关于共同成长的细节,像一束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亮了她内心冰冷的荒原。她
那横亘在心头、冰冷坚硬的恐惧坚冰,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理解与坚定的承诺面前,开始渐渐消融、松动。
她闭上眼,更深地偎进这令人无比安心的怀抱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热量。她抬起微颤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下,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搏动,那是生命的律动,是希望的脉搏。
月色悄然西沉,清辉渐隐,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蟹壳青。庭院中万籁俱寂,唯有几只不知疲倦的夏虫,在茂密的草叶深处,低低地、断续地吟唱着。
朝雾依偎在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中,望着天际那轮即将隐没的、弯如银钩的弦月,心中经历了一夜的风暴,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澄明与坚定。
新生命的存在,如同在她荒芜已久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自身挣脱过往阴影、一步步获得的微小却真实的安宁,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责任感。
“信,”她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沉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我们下月初,待我身子稳当些,便去拜访绫,可好。”
此刻,她的心境已与清晨初闻消息时的无措与忧惧截然不同。这即将到来的、属于她自身的新生,让她生出一种迫切,一种几乎无法按捺的冲动,欲将这份在绝望中挣扎出的微光,传递给那位仍在命运漩涡中载沉载浮、苦苦挣扎的姐妹。
她要去见她,不仅仅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好,更是要亲口告诉她,即便身处最深的黑夜,黎明终将到来,生命本身,便蕴含着超越一切苦难的可能。
信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永远护在这方寸之地。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间那支朴拙温暖的萱草木簪,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她的气息,低低应道,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承诺:
“好,我陪你去。”
月光无声流淌,温柔地浸润着廊下相拥的身影,浸润着庭院里在夜色中静默绽放的白色栀子与摇曳生姿的山茶花丛,也悄然浸润着即将再次紧密交织的命运丝线。山茶花影在月下婆娑,幽微的冷香里,一种蓬勃的、不可阻挡的春意,已在其间悄然萌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