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倘若
自苏文绮请江离喝茶以来,六个月。她们不熟时,江离由喻音陪同每月例行体检。熟了以后,苏文绮就亲临。类似部分人员入狱前的体检可以在监狱外做,再配置计划在北离有少许合作的指定医疗机构。不过,苏文绮还是同江离到她们惯常去的地方。
苏钧与方礼在境内外投资、贸易,涉及诸多行业——放在与徵隔云落洋的邻国、菩那洲的荼腊的近代,苏文绮的双亲就是所谓皇商。他们主理的雪金铁公司,与帝国若干高校有医学与药学与更广泛的生物学的合作科研项目,为帝国相当比例的医院提供医疗设备,亦运营私立的医院。
苏文绮向院方打招呼,将这次江离的体检结果同步发给再配置的管理部门。
没有江离此前未做过的项目。虽然,项目的总数赶上了江离第一次来体检。当时,苏文绮还给江离点了若干与性相关的内容。此次无。
苏文绮说明用或不用监控芯片的详细流程与后果。江离最终选择被注射芯片。江离道,还是希望少一个随身携带的设备。不过,虽然再配置所使用的芯片能采集到诸多数据,但当下并无令体内植入芯片自主供电的能力。所以江离还需要换一部能发出与收集对芯片的探测信号、并将信号传输给外界的手机。她需要将那部手机随身携带、保持开机,并至少在每段时间内不要一直距手机太远。
再配置计划的部分人员,随身电子设备内一般有某软件,提示他们是否需要更新生理数据、是否去了不该去的地点、是否收到不该接触的人的通讯、是否在试图使用此电子设备做未授权的操作、生理数据是否偏离正常范围,等。也提示他们是否有因此被限制行动、因此被限制哪些行动、是否与何时需要去管理的地方报道。
苏文绮对被权力方监控有极大的芥蒂。因此,除却给江离的新手机安装超声波的、与芯片交互的模块,她就仅是维持原办法,间歇检查江离使用输入法的记录,间歇解锁江离的手机、检查江离汇报给她的那些江离使用的通讯软件与社交媒体。她几乎不碰江离的笔记本电脑。
“秘书”用密封容器闪送给苏文绮一枚芯片与一支注射器。芯片不恐怖亦不黑科技,很安全。但还被官方停留作为实验室产物。或许在必要时将被批准投入公开使用,可能是医学用途,亦可能非。按理论,江离的芯片使用情况需要被报给实验室、被用作进一步的研发数据。好在,实验室算是半属于雪金铁,因此苏文绮不很介意。
芯片被注射在江离的手腕内侧,执行者乃苏文绮熟悉的医生,苏群某友人的孩子。
回程路上,江离取出她从厨房拿的锡箔纸——其实是铝。铝箔可以屏蔽信号,尽管屏蔽亦能被监测出。
江离说:“苏文绮,倘若你我易位而处,倘若你不是徵帝国的统治阶级,你好像将很不适应你正生活在的国度。”
苏文绮思忖,方礼还成,但苏钧无疑极不适应亦不喜欢徵的境内的某些部分。因此,苏钧一般在海外为徵与雪金铁工作,居无定所。
“对。”苏文绮直截地回答,“至少,我的确讨厌再配置计划。从道德直觉而非伦理实践的角度,我反对法外的或者野蛮的处置,我亦反对将人剥夺权利至此。”
“故,倘若我没有办法彻底、在地理与精神与情感层面,离开徵,”苏文绮自我流露,“我就需要这样作为统治阶级才能活下去。”
她换表情,笑:“现在,我已经不再考虑离开。”
苏文绮又指出,在自己出差去青瀛时,江离自慰的状况。她说,虽然,似江离先前某吐槽,经期安全裤能部分起到阻碍自慰的作用,但她们给江离的贞操带并非军工奢侈品级别的超薄经期安全裤。传感器检测下体分泌物。江离在一次脱与穿贞操带的间隙,被刺激到了高潮。分泌物成分表明江离再被封锁是在高潮之后。这判断假阳性率很低。
“以后没有我时,想要,告诉我,我允许。”苏文绮在堵车且等红灯的间隙道。仅有此刻,她的视线才会在驾驶中离开各侧玻璃、后视镜与仪表盘。“在获取与制作若干与性生活相关的设备方面,离离你女朋友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现在,贞操带的锁仅是软件内的计时与汇报。不过,我不是没办法让贞操带未经允许就无可能被物理地脱。”
江离很冷地望苏文绮。
苏文绮凛冽却柔和地道:“欲望管理是我非常重要的性癖。”
又一次,苏文绮离开帝党对众议员候选人的提名会议。有一种选举策略,是让自己党派候选人的光谱与敌对党派候选人的光谱尽可能相似。由于双候选人皆有她们自己或她们党派的基本盘,双候选人那一点相似、却不可能完全一致的光谱,就成为争取摇摆选民的一项决胜点。是为中位选民定理。
中位选民定理并不永远成立。不过,雪渐的一部分人设是理性、能做实事、不虚浮、不搞身份政治、不以意识形态为先。北离第七选区与第十叁选区时常对此类型的参选者有倾向。帝党与苏文绮一致,判断雪渐这年,仅可能在此二选区参选。雪渐能让有判断力的、讲道理的、不必然倾向某党派的选民投她的票。因此,帝党的候选人也需要吸引同类选民。
北离第七选区是计陵,是帝国最好的高校以及众多科研与文化机构。明仑的各年龄段的或发达或平凡的校友,以及苏文绮早年在北离认识的众多人的更年长、成熟版本,就乃该选区一部分选民的画像。
北离第十叁选区是练浦不甚沾金融泡沫的部分。公众主要乃一座二十年来新兴城市的中产,接触技术主导的行业,收入与具体工作与教育背景与社会关系更多元。
雪渐与苏文绮皆曾经是明仑的本科生。后来雪渐给非政府组织工作、在职读法学,苏文绮修公共政策、进入智库。雪渐是群青联盟的副首席秘书,露脸留名较正式议员少,却参与实际执笔社会党与群青联盟在众参二院的提案。苏文绮有清和发展所的工作记录,亦在故乡青瀛是风评好的地方议员。
她们倘若去第七选区,用的就将是此路线。另外,苏文绮作为苏群的小公子,还可以获取帝党贵族左翼的身份。苏文绮年轻美貌。雪渐仅比她大叁年。然而,雪渐的残疾状态,以及雪渐因残疾而相较苏文绮算是很有缺陷的外表,至少在帝党的提名会议判断,未必在第七选区是加成。更激进的左翼或许由此倾向雪渐。不过,人们天然喜欢美丽的人,人们亦天然喜欢观感更稳定的人——这是生理回路,非意识与认知所能改变。
倘若去第十叁选区,雪渐与苏文绮将更差异化。因为第十叁选区的选民内部更差异化。雪渐需要更强调她的鲜明立场,亦需要发挥她在反对党内常用到的说服力与动员力,或许还需要不符合她性格地暗示她的弱势群体身份。苏文绮则需要更侧重安全、成熟、属于统治体系高层内部。
雪渐当前的表现,譬如她这几周的活动范围,似乎隐约说明她将去第十叁选区。是轻微的赌博。凭她的差异胜利。同时,群青联盟内,虽然公民党给第十叁选区派出候选人,但雪渐所在的社会党尚未,并且公民党的候选人过于普通。
由此,帝党希望能与雪渐当对家的苏文绮去第十叁选区。不过,由于正在给苏文绮进行的造势并非区域性、而是在北离范围内亦有,他们尚未、也无必要公开流露,将修改苏文绮的竞选地域,令原本竞选青瀛的苏文绮改到北离竞选。苏文绮对帝党提名会议的表态,亦乃自己更情愿去第十叁选区。这同时是苏群的授意。
苏群语,计陵有象征意义,计陵是帝国高知最云集的地方。苏文绮未来最应当获取的潜在支持者们,以及媒体,以及较苏文绮更高阶的决策者们,皆对计陵的各种事有一点额外的关注。苏文绮倘若真的今年就成为代表计陵的众议员,光就太亮了。
“文绮,你很漂亮。”苏文绮的姨妈这样说,“不过,衡的情感重,你的思虑也重。你们都并非最适合当议员的人。你有待学会更自在地控制与影响。你的外表与身份与思维有锋芒,但你的精神尚未完整掌握它。你还年轻,之前也仅在办公室做政策,要更慢、更稳地来。”
苏文绮很同意。
只要她坚持选第十叁选区练浦。只要雪渐也始终表现出选第十叁选区练浦的模样。只要群青联盟表现出田忌赛马、不将雪渐捧到最瞩目的七、让雪渐去她能接地气的十叁。只要群青给第七选区计陵的候选人,不适合苏文绮这种年轻、左、高贵、进步、美丽的人作为竞争对手。
帝党就不会给第七选区计陵一位雪渐赢不过的候选人。
李纯均在帝党商讨竞选提名的公馆外,泊车将苏文绮接走。
李纯均已过而立。她二十九岁时,苏文绮二十五岁,刚结束漫长的合同制工作、作为顾问正式入职清和所。李纯均的长辈类似但不及苏群,亦是新化的、势力能匹配爵位的贵族。她们家的继承人是李纯均的表妹。
苏群与吕慎微在苏衡的婚恋内遭遇了大失败。苏衡有感情、善良、能爱人、能平等对待下属、不缺手腕。这是所有各种人,不论阶级,不论年龄,不论立场,不论时间,不论与苏衡相知的程度与方式,对苏衡近乎一致的评价。不止是苏文绮,苏群与吕慎微也认为,苏衡的性格与品质,以及他完整良好的人格,在这个环境颇少见。
苏群与吕慎微皆非苏衡之类型。苏衡的双亲更类似两台精密融洽的、没有弱点的、在变故中巍然不动的权贵。他们判断,苏衡之所以成为苏衡,一是由于苏衡小时候野,闯过祸也长过教训,像苏文绮一般未与其他贵族孩子生活在一道,二是由于苏衡作为大学生、士兵与初级军官的数年,未获任何来自姓氏的照拂。后来,苏衡由边境调回。虽然苏衡在北离不做一般升职或转业的军官的事务,但他除却公务,过得就像其他的、待遇相对好的军官。
苏衡有能力,风格在一些社交圈不同流俗。樱实内亲王需要一位能让她保留亲王头衔的贵族婚约者,兜兜转转,相中与她和睦的苏衡。吕慎微很满意。苏群认可。
然而苏衡与樱实最终停留在礼貌的友谊。苏衡死前,准备奉子成婚一个平民女人。
那种在苏群与吕慎微判断,目标原本该是苏衡的前战友的女人。
苏群与吕慎微调查冰玉。他们发现冰玉当时用的姓名是假、报的社会关系是假、上的学与做的工作是半真半假。这时苏衡尚未出事,冰玉亦尚未有孕。苏衡严肃地对双亲说,冰玉有不好的经历,她说谎仅是由于创伤与回避、羞耻与痛苦。不能指望一个家庭不幸的、付出相当努力才能来北离念书上班的小职员,在意识到她的恋人其实是苏群与吕慎微的公子之后,不继续试图维持她心里更好的自己。
苏文绮不清楚,苏衡死亡,与苏群、吕慎微确认苏衡与冰玉有双向的真感情,与苏群、吕慎微知悉冰玉有孕,哪项先发生。
由于苏衡的事情,苏群与吕慎微更重视苏文绮的正式情感关系,亦更顾忌苏文绮表明的、她自己的倾向与选择。
李纯均比苏衡小五岁,与苏家相识极久。苏、吕起初重视她的潜力,后来欣赏她的能力。李纯均与苏文绮不是朋友,因为她们没有必要是朋友。李纯均来接苏文绮,是由于苏文绮告诉她,自己未开车来帝党提名会议的地点,希望她载自己去帝国安全局六处。
玻璃极暗的越野车驶过落雨的高速路。车厢内播放白噪音。
李纯均说:“你提名莫知白作为你一旦当选众议员,在六处的继任者,对吗?”
李纯均说:“莫知白是我的兵器。你这样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