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喜报忽传蟾宫桂忧讯骤至南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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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思妙想 更新:2026-02-19 11:30 字数:4086
民国二十叁年,九月上旬
北平的秋意初显,天空高远,什锦花园内的梧桐叶缘已泛起淡淡的金黄。持续数日的闷热终于被一阵清爽的凉风驱散,连带着人心头的滞重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这日午后,一封来自清华大学的牛皮纸信封,被管家吴碌恭敬地送到了吴灼的书房。信封比寻常信件厚实,上面印着清华大学的篆体徽章和“注册组”的字样。
吴灼的心,在接过信封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启封。里面是几张格式严谨的公文和一份印制精美的入学须知。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条款,最终定格在核心的一行字上:
“吴灼同学:兹录取你入本校民国二十叁年度机电工程学系学习……”
没有狂喜的惊呼,也没有激动的泪水。吴灼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决定她命运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一种巨大的、沉静如深水般的欣慰和如释重负,从心底缓缓漾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做到了。在经历家变、动荡、压力之后,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亲手叩开了这所中国最高学府的大门,选择了一条在当时对女性而言尤为艰难的道路——机电工程。
她拿着通知书,走出书房,想去告诉兄长。在廊下正好遇见从外面回来的吴道时。
“哥。”她将通知书递过去,声音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光彩。
吴道时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但他微微颔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近乎赞许的缓和。“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他将通知书递还给她,补充道:“准备一下,开学事宜让吴碌去办。”一如既往的简洁务实,但吴灼能感觉到,兄长紧绷的肩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几天后,又一封信抵达。
这次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洋信纸,字迹挺拔舒展,署名是 任之恭 。吴灼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她展开信笺,任之恭那兼具学者严谨与长者温和的笔迹映入眼帘:
“吴灼世侄女惠鉴:
顷闻喜讯,知已荣膺清华机电系录取,欣喜莫名,特驰书以贺。”
开篇直抒祝贺之意,简洁而真诚。
“清华入学考试,竞争素称激烈,尤以机电等实科为甚。世侄女以巾帼之姿,力挫群英,金榜题名,足见天资聪颖,用功勤笃,殊为难得。此非惟个人之荣,亦足为吾国女子求学向上者之楷模。”
他充分肯定了吴灼考入机电系的难度和意义,赞誉之中带着理性的分析,并将此提升到为女性争光、树立榜样的高度。
“机电工程,虽为技艺之学,然其精深之处,实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今国家积弱,百业待兴,尤需扎实之科学人才以为基石。世侄女择此方向,志存高远,令人感佩。望入学之后,笃志力学,深究其理,未来于实业救国之道上,必能有所建树。”他从学科本身的价值和国家需求的角度,阐明了机电工程的重要性,并对吴灼的未来寄予了切实的期望。
“本校机电系师资设备,虽初创未久,然同仁皆怀励精图治之心。盼你早日入校,投入新知海洋。学问之道,如有疑难,随时可至办公室晤谈。
沉君墨舟东渡前,亦曾寄语关切。今见你学业有成,步入新程,渠闻之亦必欣慰。
匆此布臆,顺颂
学安!
任之恭 谨启
民国二十叁年九月十日”
信的末尾,他不仅表达了随时提供学术帮助的承诺,还特意提到了沉墨舟,将这份祝贺与旧日的师友之情联系起来,显得格外亲切而富有深意。落款日期清晰,正是录取消息公布后不久,显得十分及时和郑重。
吴灼读完信,将这张薄薄的信纸轻轻合上,贴在胸前。窗外,秋阳正好。兄长的沉默认可与任之恭先生这封措辞严谨、充满期许的贺信,如同两股坚实而温暖的力量,交织在一起,为她扫去了前行路上的最后一丝阴霾与不确定。
她知道,踏入清华园,意味着踏入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那里有最前沿的知识,有像任之恭这样的良师,也必然有新的挑战和风浪。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期待。父亲的遗志、家族的期望、师友的鼓励,以及她自己对知识与力量的渴求,都将在这座学术的殿堂里,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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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叁年,十月廿叁,重阳刚过。
吴灼正在清华大学的课堂里上课,天色阴沉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心传来的巨响,猝然撕裂了午后的死寂!紧接着,第二声,第叁声……连绵的爆炸从南边滚滚而来,震得窗棂簌簌作响,茶盏里水纹剧颤。
笔“啪”地掉在书本上,吴灼倏然抬头,望向南方——南苑的方向。
不是演习。那种碾碎一切的闷响,她之前在贝满女中的时候就听过。
同在班级的几十个同学立刻站了起来,讲台上的老师颤抖着说:“南苑机场的方向,是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来轰炸了!”
南苑!
吴灼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宋云笙在那里。那个与她有过一纸未竟婚约、如今该保持距离的“世兄”,在那里。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同学们窃窃私语,不安如同湿冷的雾,渗进每个角落。吴灼立在窗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盯着南方天际那被硝烟染得更深的灰霾。
黄昏,吴道时派车把吴灼接回了什锦花园。
书房只亮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吴道时戎装未卸,肩章凝着外面的寒意,背对门口站在书案后,身影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冷硬,也异常疲惫。
“大哥。”吴灼推门而入,声音发紧。
吴道时缓缓转身,“南苑机场,遭日军十二架轰炸机突袭。”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跑道、机库、油料库、营房……损失惨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灼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语气平稳,字字如冰锥,“二十九军航空队……伤亡很大。”
“……云笙呢?”吴灼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得不真切。
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吴灼的心悬到了喉咙口。
“宋云笙,”吴道时终于开口,“当时在机库附近,组织疏散。爆炸气浪掀飞,左肩后背多处弹片伤,肋骨断了两根。”他报出伤情,“人活着,已送入协和医院手术。”
活着。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双腿竟有些发软。
“我……得去看看。”
吴道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完全暗沉的天色。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座钟“咔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医院现在很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伤亡不止他一个。日本人刚炸了南苑,城里不会太平。协和……也未必干净。”
“我知道。”吴灼向前一步,语气平静,“我在协和做过半年多的义工,认得路。况且,于宋、吴两家的世谊,于对英勇受伤军人的敬意,我都该去一趟。只是探望,尽礼数。”
吴道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在她脸上来回审视,评估她的决心,也评估放她踏入那片混乱与危险之地的风险。
“可以。”他声音毫无波澜,“陈旻带两个人跟你去。不准久留,探视完立刻回来。”他停顿,“记住你的身份。吴家大小姐,探望世交兄长。礼数到了即可,勿作久留,勿涉深谈,更不可……”他目光沉沉锁住她,“逾越应有的分寸。”
“我明白。”吴灼垂下眼睫。她当然明白。父亲不在了,那纸婚约悬而未决,她与宋华卓之间,必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名为“礼教”与“丧期”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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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今夜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沉重的阴霾。
消毒水、血腥、焦臭与绝望的气息混合,浓烈刺鼻。走廊挤满了人:呻吟的伤员,哭喊的家属,匆匆的医护,肃杀的军警。各种声音混杂,如同地狱变相。
吴灼并非第一次见此场景。做义工时,她见过伤痛,但今夜惨烈尤甚。战争以最狰狞的面目,撕裂宁静,将血肉模糊的年轻生命呈于眼前。
她压下喉头翻涌与眼底酸涩,在陈旻二人无声护卫下,低头快步穿过嘈杂,走向外科特护病房。一位眼神疲惫锐利的护士长迎上,低语:“吴小姐?宋少校在里边。刚醒不久,很虚弱。请简短。”
吴灼点头,深吸气,推门而入。
病房只亮一盏昏暗床头灯。宋华卓躺在白色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唇干裂,闭着眼,眉心因痛楚紧蹙。上身缠满厚绷带,左肩渗着暗红。那个曾驾机翱翔、侃侃而谈的飞扬青年,此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吴灼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看着他消瘦脸颊,紧抿的、不屈的嘴角,心头涌上复杂难言的痛楚与敬意——是对一位受伤军人的,仅此而已。
宋华卓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看清床前人影时,骤然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某种克制的悸动。
“……灼灼?”声音嘶哑如破絮。他想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云笙哥”吴灼在床边椅子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声音平稳轻柔,“请勿动,好生休息。”
宋华卓目光扫过她身后。陈旻等人无声退至门外。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每字费力,眼中有关切,也有不赞同,“此地……污秽杂乱……你不该来。”他看向她素净的月白旗袍,眼底掠过歉疚与黯然。
“听闻世兄英勇负伤,特来探望。”吴灼拿起棉签蘸温水,小心润了润他干裂的唇,动作熟练而专业,“此乃世交应有之义。”
冰凉水滴滋润焦唇,他喉结滚动,目光却贪恋地锁在她沉静的侧脸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闭上眼。“有劳……灼灼。此地不宜久留,你早些回去。”
吴灼放下棉签,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云笙你安心静养,早日康复。天空需要鹰翼。”
宋华卓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睁开眼,看向她。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沉静,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关切,有敬佩。
他嘴角扯动,声音更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我会……好好养伤。”
吴灼轻轻点头,“如此便好。”她起身,不再多言,“云笙保重,令仪告辞。”
“灼灼”宋华卓忽然出声,声音微弱。
吴灼驻足,回身。
宋华卓望着她,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温和的释然。“路上……小心。代我……问候道时兄。”
“我会的。”吴灼微微颔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宋华卓望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